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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摩挲過筆墨,還有案頭放置的醫書,東西還在,物是人非,一個家的渙散,原來那樣輕而易舉。
后來她在值房流連了很久,拿手絹一點點擦拭細微處的灰塵,直打掃了一刻鐘,才關上門出來。
太醫局的布局,和其他官署不一樣,到處擺放著及頂的藥柜,即便是白天,正堂里也有些昏暗,光線像穿不透窗格子一樣。
她循著走道慢慢往正門上去,走了一程,忽然聽見副使的聲音,帶著無奈的口吻道:“官署內所有人入職都要經核驗,如今一個女流當上了直院,難怪他們怨聲載道。”
黃冕的聲音無情無緒,“人家確實有些能耐,陛下與皇后都信得過她。”
副使道:“再信得過,到底也是女子,在宮中治治婦科就算了,何苦弄到太醫局里來做官!早知如此,就不該派向識諳往川蜀去,也不至于如今換個女郎來局中搗亂。”
黃冕“嘖”了聲,“當日小馮翊王讓我派遣他,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誰知他一進川蜀便失蹤了,這怪得了誰?”
第58章 我只想時時刻刻見到你,我有什么錯!
南弦不是有意要聽壁角的, 起先他們不滿于女郎入太醫局做直院,這是她早就預料到的,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后來他們說起識諳, 她也只是感慨命數無常, 識諳若是沒有下落不明, 自己確實不可能接任這官銜。但隨著他們越聊越深,她的心也漸漸提起來,最后聽黃冕提起小馮翊王,她的腦子里便“嗡”地一聲響,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識諳入川蜀, 是神域安排的嗎?為什么?為什么呀?
心頭擂鼓一樣地急跳, 她循著他們說話的聲音找過去, 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件事弄清楚。
黃冕與副使正站在藥柜前,查看新送進來的藥材。手里捻著一支老山參查看,眼梢忽然瞥見一個身影移過來, 兩人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頓時著了慌, 副使道:“向娘子……你……你怎么還沒回去?”
南弦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走到黃冕跟前問:“院使, 我先前聽你們說,我阿兄去川蜀治疫,是小馮翊王安排的?”
黃冕臉上表情尷尬, 他和副使隨口閑聊,局內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這也是話趕話地說到這里了, 實在沒想到隔墻有耳。其實被她聽到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局中醫官奉命派往外埠協助治疫是常事, 既進了太醫局,沒人保證你只在宮中轉悠轉悠,領著俸祿吃香的喝辣的。
問題就在于,這件事不是牽扯上了小馮翊王嗎,人家是天潢貴胄。到底向識諳的死與他有間接的關系,被向家人知道了,難免會遷怒。屆時小馮翊王怪罪,自己吃罪不起,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也不能坦蕩說出實情。
于是黃冕堆起了含糊的笑,“向娘子聽錯了,我不曾提及小馮翊王。”邊說邊瞟了邊上的人一眼,“副使,你說是么?”
副使忙頷首,“對對對,并未提及小馮翊王,向娘子確實是聽錯了。”
可南弦并不相信他們的話,自己明明聽得很真切,如何會錯!
心在隆隆地跳,腦子里也一片荒蕪,她只是想不通老天爺為什么對她如此不公,自己真心對待的人,居然背后使詐,害了識諳。
然而在這些人面前,她不能亂方寸,勉力定住神,她勉強笑了笑,“原來是我聽錯了,想是這兩日太累的緣故,請院使見諒。”
黃冕和副使打著圓場,又敷衍了兩句,很快便離開了。南弦看他們腳步匆匆走遠,外面的天也矮下來,沉沉地,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垂著袖子,從太醫局大門上出來,一路往南到了云龍門前。將要邁過門檻的時候停住了腳步,朝對面的蒼龍門望了一眼。
神域在里面吧,她心里攢著怒火,迫不及待想質問他,究竟為什么要這樣做。可理智勒住了她的咽喉,她知道這是宮內,步步都有人監守,只要行差踏錯一步,自己便也萬劫不復了。
嘆了口氣,她收回視線,行尸走肉般邁出了宮門,門上的謁者向她行禮,平常她很謙和,但今日卻不曾回應。
將要到止車門上的時候,忽然間下起雨來,端午后的天氣已經捉摸不定了,說要變天,眨眼便大雨傾盆。
萬點雨箭墜落,筆直地打在青石板上,天頂還有響雷,閃電霍地一下牽扯過去,把穹頂撕出一道青紫色的裂紋。
瓢潑的大雨,沒頭沒惱地砸在她身上,她全然沒有要躲的打算,直愣愣地走出了止車門。
對面道旁等候的鵝兒穿過雨幕看見她,頓時大吃了一驚,然后忙抽出傘迎上去,急道:“娘子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出來,看看身上都濕了。”
南弦沒有說話,淋濕了也好,淋濕了,眼淚便看不見了。
她木著身子坐進車里,濕透的衣裳緊貼著身體,寒意一陣陣堆疊上來,人也忍不住顫抖。想起昨天的種種,怎么好像在做夢一般……她以為找到了一個能夠互相取暖的人,卻沒想到,最凜冽的冰霜也是他帶來的。
頭痛欲裂……她艱難地抱住腦袋,佝僂起了身體。馬車在大雨里穿行,一陣陣雷聲接連響起,間或一道驚雷,仿佛要將車棚劈開。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才終于停下,車外的鵝兒小心翼翼喚著:“大娘子,到家了。”
門里的婢女出來接應,但等了好半晌都不見她下車,大家撐著傘,不由面面相覷,橘井拿肘頂了頂鵝兒,“我今日偷個懶,不曾去,你沒有好好伺候嗎?”
鵝兒一時解釋不清,眨著眼道:“娘子進宮之后,我一直在宮門上候著,哪兒也沒去。后來下起大雨來,娘子不曾帶傘,宮里也沒有人相送……”
正說著,車門打開了,渾身滴著水的南弦從車里出來,橘井愈發驚訝了,猛地回頭看向鵝兒,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
鵝兒縮了脖子,悄聲嘀咕:“我就是有傘,也送不進宮里去啊……”
眼看橘井和幾個仆婦簇擁著把人護送進了門,鵝兒站在門廊底下搓著兩手,欲哭無淚。
門房站在一旁發問:“出什么事了,大娘子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鵝兒說正是呢,“下大雨的時候,我是看著娘子不緊不慢從宮門上出來的,分明是心里有事。這橘井算是白跟了娘子一場,這點都看不出來,就知道朝我發火。”
門房遲疑地揣度:“別不是在宮里遇見了難事吧!”
鵝兒對插著袖子嘆了口氣,“我料也是如此,可娘子一句話都不說,可不就讓我背了黑鍋嘛。”
門房沒有再追問,沉吟了片刻,轉身同廊下的人交代話去了。
那廂允慈聽說了消息,急忙趕到上房來,橘井她們已經伺候阿姐換上了干凈的衣裳,她披散著頭發坐在圈椅里,任她們一寸寸地揉搓,那雙眼睛始終低垂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允慈是頭一回見她這副模樣,當初阿娘和阿翁過世,自己覺得天都要塌了,是阿姐支撐起這個家,護持她直到今日。在她眼里,阿姐活得如同太陽,她心胸開闊,情緒也從未有過太大的波動,怎么今日入了一次宮,回來竟弄得這樣狼狽?
“阿姐……”她蹲在她腿旁,揚起臉來看她,“阿姐你怎么了?你可不要嚇唬我啊。”
南弦艱難地眨動一下眼睛,到這時眼珠子才能勉強轉動,見允慈蹲踞在地上,伸手拉了她一把,啞聲道:“我沒事,你起來。”
這叫沒事嗎?分明三魂丟了七魄,以前的阿姐不是這樣的。
難道是淋了雨的緣故?但小時候跟著阿姐在藥園里種藥材,有時夏日變天,來不及收拾,晚跑一步人就淋得落湯雞一樣,那時兩個人又笑又跳,明明很喜歡呀。如今再看阿姐,她白著一張臉,連嘴唇都是白的,無端讓她驚惶起來,這回怕是遇見什么過不去的大事了。
允慈腦子里立刻蹦出一個念頭來,“我讓人傳話給小馮翊王吧,不管出了什么事,他一定有辦法。”
南弦聽了,愈發覺得悲哀,允慈也很喜歡他,甚至可說信任他,結果這份信任到底被辜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