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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元旦,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
昨晚,起初本是下雪的,后來又落了雨。雨雪夾雜,甚至還隱約聽聞北邊好似有幾聲沉悶的轟響,也不知是雷,還是虹口那邊又出了什么事。細雨今早也沒停,淅淅瀝瀝的,不是風刀霜劍,卻更覺濕寒刺骨。及至秦定邦趕到,雨才算歇。
真是個陰惻惻的冬日。
選一個年節前的雨天下手,看來并不是奔著實質的破壞。這次還是像往常那樣,依然為了挑釁,誠心攪得人過不好年。
變本加厲,愈演愈烈。
秦定邦本想著過完年再收拾這攤子事,但這次有人傷亡,就不一樣了。
看來,他們是囂張得昏了頭了。
秦定邦抬手理了下衣袖,又順勢看了眼時間。
司機張直是跟了秦定邦多年的伙計,其父老張以前跟著秦老爺子秦世雄打天下。
秦世雄在兩湖、兩廣,遍地都是生意朋友,甚至直奉一帶,也有能說得上話的人,在滬上,更是響當當的頭面人物。
老張為人謹慎可靠,早年曾幫忙經手生意,因為年齡比秦世雄還要大上一些,秦家小字輩,多尊稱他一聲張伯。老張對秦家忠心不二,秦家也從未虧待他,秦家家業大了之后,老張也跟著積攢了不薄的家資,生活無虞。
只是現在年長了,這樣那樣的毛病,開始找上身。雖則自己聽從秦老爺子的意見頤養天年,但因為對主家感情深厚,老張希望最中意的幺兒張直也能繼續為秦家出力。秦家自然信得過張氏父子,就讓小張早早跟著秦定邦走南闖北,也可以多長見識。
張直習得好身手,腦子靈重義氣,交給他的事,總能辦妥帖,現在已經成長為秦定邦身邊的得力幫手。
見秦定邦上車,張直發動了汽車,“三少爺,他們欺人太甚。”
秦定邦沒答話,臉轉向車外。
視線里,傾頹的廠房慢慢向后移去,接著是一些樹,一些弄堂,一些繁華的高樓,一些人滿為患的歡場。
還有街邊時不時涌入眼簾的流民攤位,拖家帶口的人,瑟縮著肩膀抄著手,佝僂著蹲守著幾個筐。有被驅趕著的,有被視而不見的。一個個攤位,就是一戶戶流動的人家。
越繁華,越荒涼。
不遠處有兩人正在給一個凍斃之人整理衣服,繼而抬起那具僵硬的尸體。
車駛過,秦定邦轉過頭——那兩個伙計他有印象。
伍伯伯的歸仁濟眾堂啊,不光對生者妙手仁心,對逝者,哪怕是乞兒餓殍,也給留了最后一絲體面。
在這十里洋場,天堂和地獄如犬牙般絞纏在一處,若要將其撕扯開,必得經歷一番皮開肉綻。
車沿著劈開法租界和華界的徐家匯路開著,經過楓林橋附近時,秦定邦讓張直把車停了下來。
“三少爺,不是要去——”
“不急,在這呆一會兒。”
秦定邦頭仰在靠背上,臉微微轉向窗,闔眸,看不出任何表情。
過了一陣,他瞇起眼睛,“張直,這是第幾次了?”
“三少爺,”張直握緊了方向盤,眼底帶火,“他們私運,必過富陽。”
秦定邦沒接這話,緩緩道,“第三次了,老話說,事不過三。”
該把整件事,收個尾了。
張直了然,不再言語。
“走吧,先去喬家柵,給安郡買甜糕。”
“好嘞!”
秦安郡是秦定邦的妹妹。這秦家小姐是秦世雄五十多歲得的,唯一的女兒,寵若明珠。小姑娘正值豆蔻年華,稚氣未脫,和大哥二哥年齡差得大,所以和三哥更親近些。
秦定邦也對這個小妹妹呵護得緊,秦安郡喜歡的,他都不聲不響地記在心上。
這不,昨天下午有小同學又給秦安郡打電話,小姑娘跟那邊在電話里隨口念叨了句想喬家柵的點心了,被從身后經過的秦定邦聽到,今天就能把甜糕帶回家。
快到晌午,張直才載著秦定邦和兩大匣子糕點,慢慢駛向了泰豐和飯店。
法租界公董局上海法租界的最高行政當局,首腦叫總董。今年迎接元旦的活動突然提前了,兩天前才給租界內各界叫得響的人物發去請柬,秦家自然是前幾個里收到的。秦世雄近年很多事都交給了秦定邦,外界也知道秦老爺子好像開始享起了清福。所以這次,由秦家的新一代話事人出面,也不算駁了公董局的臉面。
門童一路引領,秦定邦走進宴會大廳。
他在門口站定,環視了一下廳內,已經來了很多社會名流,不少都是他認識的。
有的在熱鬧地攀談著,有的端著酒杯四處打招呼,有的看似靜坐品酒,可眼睛卻時不時往舞臺上瞟。
那臺上歌舞正酣,站在最中央的不是別人,正是如今滬上鼎鼎有名的大明星,甘棠。
甘小姐妝容濃艷,神采嫵媚,正忘情演唱著她主演的電影中風靡時下的插曲。歌聲輕柔酥軟,身材曼妙玲瓏。
真是聽得人心神蕩漾,看得人魂不守舍。
身后的一排女郎也輕衣曼舞,時不時甩開白嫩的大腿,圍臺跳上幾圈。在愛美之人的眼里,這就是蜜糖之于蜜蜂,鮮花之于蝴蝶,是最令他們心神流連的美景。
時有酒保穿梭其間。
這泰豐和的酒保,一水兒的俊男靚女。尤其當中的妙齡女子,必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不比舞臺上的遜色,卻都極有眼力見兒,服務體貼周到,很有分寸,不搶風頭。
這一派歌聲笑聲混響成的喧鬧,任誰也無法將其和淪陷后的凄風苦雨聯系到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