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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門前的時間特別漫長,周鳳齊木著臉,像一座雕塑。
其實沒有很久,九點多鐘,醫生們出來了,就像周格說的,搶救回來了,唐致松了口氣。
他們虛驚了一場。
但馬上,主治醫生叫了家屬去,同他們商議新方案,那才真是一場“真驚”。原來維持活著,成本是這么高的事。
周格坐在醫生對面聽,在心里思緒亂飛,能活著自己喘氣吃飯轉化能量,真是一項了不起的能力……
他們回家的路上,都沉默著。
這種沉默,在家里也延續了兩天。周格做決定的前一晚,和楊帆靠在枕頭上商議很久,等終于議定,她趴在窗臺上睡不著。縣城的人民睡得早,窗外一片漆黑,濃黑里有嵌著零星的光斑,那些午夜還沒能睡著的人家,是不是也和他們一樣煎熬。
第二天中午吃飯,沒有雞湯喝了,煮的一鍋冬筍。唐致坐在飯桌邊,想跟姐姐商量,跟“未來老公”再借五萬塊,她還沒開口。
周格先說話,其實話也是說給唐致一個人聽的,其他人都知道了,“我打算把現在這個房子賣掉,不過現在不景氣,賣不出價格,咱們急用,就別計較了。我上午跟媽商量過了,沒了這套房子,以后媽跟著我住,搬到廈門去。唐叔的情況,昨天醫生也說明了,大概率只能維持現在樣子,以后轉到普通監護,也許會很長時間,這筆錢不是一天兩天的費用。本來,以后讓媽一個人住在這兒,我們不放心,是吧?文文!”
唐致沒想到真的要賣房子,她其實眼前沒有什么好辦法,這么長期的一大筆錢,靠她掙,是來不及的;靠嘴皮子吹牛也沒用;她也一籌莫展,有一刻也想到房子,但自己又沒有能力照顧母親。“姐……”她兩手擱在飯桌上,沒說出別的話來。
楊帆伸手來,拍了拍她肩頭,“沒事兒,媽住在我們那兒,照顧她也比較方便,省得來回跑了。”
唐致從看著姐姐,轉到看著姐夫,她點點頭。同時心里想起上周晚上,有天大姑拉著她的手說悄悄話,說你爸這場病,可得你自己做主了,你也是大人了,不能再聽你姐的,天下誰不為自己想,她不是你爸親生,隔著血緣的,你懂不懂,你爸能不能活,全指望這你了!
她還好那時沒聽大姑的,大姑說的不對!姐姐、姐夫是一家人!
于是,找中介、談買家,唐致幫不上忙,看著姐姐姐夫兩個人忙前忙后。她照顧好體弱多病的母親,別讓她病倒了,添亂。
談妥簽字那天,周格晚上實在沒忍住,跟著楊帆一起出門,說是陪母親散步,其實是有話要問。
她當著楊帆的面問母親,當年那張 25w 的存款的事,她覺得她家里的事,沒有再瞞著他的必要了。
可惜,周鳳齊沒什么反應,仍舊慢吞吞走著路。
“媽,你那張卡是你自己的名字,唐叔不知道的對不對?”周格追問一句,“你自己留著么?”
“唔,留著呢!”母親含糊著,說話聲很輕。
“還在么?你一會兒拿給我看看,你放心,這筆錢你自己留著,我們不用。”她又說。
周鳳齊就沒回應了,微微垂著頭。
“媽!”周格覺出這里頭的問題,母親不說話,這筆錢就難說了。
楊帆扯了扯周格衣袖,搖搖頭,叫她別追問了。
不過,周格沒停,“媽,要是沒有了也不要緊,以后我每月給你零花錢,你別擔心。”她說。
說完,母親還是沉默了,三人沉默著走過半圈,“小格,錢沒有了!早半年,被你唐叔曬衣服的時候翻到,他拿走用掉了……沒有了!”
“這么多錢,他拿去用什么了?”周格問,她其實就是想問這個,他們老夫妻這么多年幾乎毫無存款,連母親的傍身錢也沒留下一分。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她家
母親走在一片陰暗里,襯得面皮發灰,“他炒股輸掉了!”她簡短說,仿佛說著一件時隔久遠的往事。
“唐叔炒股?”周格疑惑,這么多年,她從沒發現唐叔有炒股的愛好,“我怎么沒聽說。”
“炒,一直炒。”周鳳齊耷著嘴角,“你小孩兒家,哪知道這些,沒跟你說過,你當然不知道。他最近這兩年一直輸,有天在家里曬舊衣服,發現我那張卡,我不給也不行,他就拿走了,說掙了錢還我……”
“就都輸光了?”周格問。
母親點點頭,連嘆息聲也沒有,她抬眸看了女兒一眼,想跟她說,能怎么辦呢?掐死他么?還是離婚怎么的,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看完這一眼,她什么也沒說。
周格看懂了這一眼,她也什么都沒說。他們三個人,沉默著走完剩下的半圈,走回家去。
臨上樓,楊帆接到陳主席的電話,跟他說,集團議定了,因為他不肯主動離職,只能做公開辭退通報,明天讓他注意查收郵件。“你再想想吧,這樣影響太大了,沒必要。”老陳最后勸說。
“陳主席,我沒做過的事,不能認。就算辭退,也是不敢寫生活作風問題的。如果我認了,我就被永遠貼上標簽了。”楊帆索性開了功放,和周格一起聽。
“行啊,楊帆,這世上沒處說理的冤枉事天天都有,放平常心看待!公告出來你就別看了,先歇兩天,工作十幾年,只當是放松放松。”老陳在心里給楊帆的不屈服點贊,“我跟幾家委屬單位的老總都熟,回頭幫你找他們聊聊天兒,我的話還是有人聽的。”
“感謝主席,我現在在我老婆老家,等這邊事兒處理完,回去請你喝酒!”楊帆很感動,利益團體難以撼動,但還是有真心人愿意在淤泥里多伸一次手,拉人一把。是不是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哦哦,是老人的事兒吧,那你先忙,回來咱們喝酒。凡事看開,別往心里去。”老陳一點就明白。
楊帆掛了電話,和周格互相看了看。周格說:“我知道一種很難買到的小海鮮,冬天就我們這兒的海域有,回頭我去菜市場找找,咱們帶回去送給老主席。”
“嗯。”
“等忙完我家這些事,咱們組織個全家旅行吧,大家一起放松一下。”周格提議,滿臉的光。
“全家旅行!要花很多錢……”
“怕什么?花了咱們再掙,我能掙回來!”
“好。”
他們夫妻關在房間里說話,第二天得開始動手收拾東西了,這套老房子,變成了別人的家。周格在床頭的墻縫里找到一塊米老鼠包裝紙的泡泡糖,“哼,這是那年我丟的,原來被我妹藏在這兒了!文文,你過來!”
文文真的過來了,彎著腰湊過去看了看,“瞧你那小氣勁兒,那時候非不給我吃,看看,這下好了吧,過期了!”
周格伸手撕她的嘴,“你還敢說!你還敢說!”文文咯咯笑著躲。
許多當年戳在心里過不去的事兒,一長大,也就是屁大點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