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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宗門中都派了能做主的去,大多仙風道骨,鶴發童顏,坐在廳里時還互相頷首,彼此問禮,顯得頗為淡然平靜。片刻后,帝師到了,還沒等他們這群老家伙開口問,他就斂著眼,丟出了一顆“深水炸彈”。
時至今日,那長老仍然記得當時的每一幀情形。
帝師年齡不大,因為常讀詩書,顯得很有讀書人的雅致之興,在一群老家伙中間,也并不悻場。他環視四周,連開場的自我介紹都省去,直接繃著聲線說:“深潭動搖,里面的東西自山海界逃出一縷,滲透到凡界來了。”
一語激起千層浪。
“什么意思?誰說的?”絕情劍宗的長老霎時沒了笑,緊皺眉頭問:“深潭被鎮壓在潮瀾河,神主殿下終年守著,怎么會?退一步說,它若是真滲透到了凡界,我們這些人也不會全無感應?!?
“對?!焙芸煊袆e的長老附和:“山海界那邊也沒傳來消息?!?
帝師深深吐出一口氣,堪稱平靜地吐字:“深潭里的東西,本就來源于三界,只是一直鎮壓在深潭下,被山海界當成責任攬在肩上,從古至今,多少年了?”
算都算不清了。
“深潭能壓住固然千好萬好,可要是壓不住了呢?諸位可有想過,那個時候,是怎樣的局面?”
那些長老互相對視,眼中波瀾漣漪迭起。
他們沒細想過這種可能性,或許很偶爾,有模糊想過這個事,但因為太遙遠,和自己關系不大,更不會刨根問底地深究。
因為誰都知道。
三界浩如煙海,山海界雖然也算幅員遼闊,可和更為廣袤的四十八仙門與凡界相比,還是顯得渺小。即便有一天,深潭碎了,徹底壓不住了,里面的東西也跑不出來——山海界會成為一個更大的牢籠,將它們再次封死。
以少數換多數,這是既定的事。
百年前,察覺到些微異樣,祭司殿當機立斷封鎖了山海界往外的通道。寧愿里面的人再不出來,也要杜絕深潭波及凡界的可能,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這么多年下來,無數鮮血滋養,或許深潭已經誕生出了一縷神智。既然無論如何都逃脫不了潮瀾河的禁錮,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將目光轉向凡界?!?
他一字一句說著最驚悚的話語,叫人毛骨悚然:“我們毫無心理準備,且凡人眾多,毫無抵抗之力?!?
說實話,長老們都歷經風雨,絕不是那種一驚一乍,隨意被言語動搖的人,即使知道站在眼前的是帝師,在不能拿出真正使人信服的證據之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危言聳聽。
直到帝師拿出七張符紙。
他用手指抵著那疊符紙,摁在就近一張桌面上,那桌坐著的長老盯著符紙上血色的紋理,半佝僂的腰不自覺挺直,瞳仁收縮,而后,禁不住伸手撫了撫自己的喉嚨。
帝師一脈,神秘無比,知道得多,臭規矩也多,這不能說,那不能說,大多數時候,只能當個眾人皆醉我獨醒,閉口不言淡看人間事的啞巴。
也不是沒有破例的時候。
只是他們破例需要付出代價,聽聞每任帝師手中都握有七張符紙,破一次例,就燃一張符紙。七張燃盡,必遭天譴。
帝師會說謊,但符紙一定不會。
而也就是在這一天,他們見證了帝師一脈七張符紙同時燃燒的情形。
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隨著符紙上躥出火舌,血色咒文恍若活過來,圍繞在他身側,那上面光芒越來越亮,而帝師的頭發肉眼可見轉為蒼白之色,臉頰下垂,皺紋一根根生出來。
就像無形中有一雙手,揮動著將幾十年的光陰強加在了他的頭上。
到最后,帝師喘息著大口咳血,將耗盡自己生命的一卦鋪在眾人眼前。
——姜家祖脈,深潭遺支,凡界將遭滅頂之災。
看完這行字,以絕情劍宗和天極門為首的長老霍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反應最快的那個當即沖到帝師身邊,強行用靈浪壓下周圍的聲音,全神貫注捕捉帝師氣若游絲的鼻音。
“怎么解決?”甚至顧不上關心問候,他湊到帝師唇邊,高聲逼問:“說啊,轉機在哪?”
“五年后?!钡蹘熡种刂卮艘豢跉?,眼瞳里迸發出血跡,順著臉頰滑落下來,說話時神情是一種充滿掙扎的為難,最后歸于平寂,似乎下定了決心,“引少年進祖脈,封……”
不知道是走到生命盡頭的過程太痛苦,還是因為一些別的什么,帝師咬字很不清楚,像刻意模糊,又像違背本心做了很讓自己不齒的事,居然在這時候發怔。惹得幾位長老跳腳,一再催促,他才閉著眼,將話說完整了:“將那縷滲透進凡界的穢氣封了,丟回山海界去?!?
說完,他從袖口中拿出另一對卜骨,放在地面上。
這微小的動作終于耗盡了他的生命,最后一個字才吐出半截,他就一頭倒靠在殿中的橫梁上,氣息歸于虛無,
這他媽的。
長老們你看看你,我看看我,齊齊傻眼。
穢氣是什么東西,深潭又是什么樣的存在,雖然只有一縷,但也是需要神主親自鎮壓的東西。他們這幾個行木將就的老頭,拿一把骨頭去填都不夠看的。
少年,為什么要少年,要多少?哪家的?進去后會有什么后果。
再說了,怎么封,封了又怎么丟回山海界。
這么兩句話,跟無字天書似的。
經歷過這事之后,四十八仙門為首的十家不敢再輕視,宗主們紛紛放下手頭的事,一波波往姜家祖脈里跑,身后隨行的長老更不必說,浩浩蕩蕩一群,苦大仇深地繃著臉來回巡視。
幾圈下來,還真讓他們摸到了一點門道。
越來越多的姜家少年死亡,這個死亡順序很有意思,前頭有優秀的在,死的就絕不會是后面略遜一籌的。那片祖脈,像蠶食血肉的怪物,那種挑剔的勁,和深潭如出一轍。
人世間許多東西總是這樣,往往只要有了個突破口,出現了一點苗頭,剩下的就很容易被聯想。
四十八仙門中知道這件事的人日夜難安,每天都活在對未來的擔憂和恐懼里,但深潭太棘手了,這不是他們能解決的問題,想了又想,只能鋌而走險向外求助。
求助的不是神主江承函。
而是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