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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其中彎曲離奇的情況,那位絕情劍宗的長老禁不住抹了抹臉,從袖口中將那兩塊卜骨掏出來,遞到大祭司眼前,提著胸腔里的一股氣開口:“這是帝師留下來的卦象,四十八仙門所有精通卦術的能者都仔細看過,說算的是五年后的局面——屆時姜家的狀況,若是引祖脈進山,會去的少年有多少。卦象極為詳盡,連哪個宗門會去幾人,領頭者是誰都包含在內?!?
大祭司接過兩塊卜骨,他自己就是這方面的宗師,孰真孰假,一眼掃過去就知道。
“卦倒是真的?!?
祭司盯著看了很久,才緩緩出聲,眼皮上的褶皺在這一刻顯得尤其深,溝壑叢生,“看這意思,你們來找我,是有所決定了?”
“想將穢氣封印,憑我們的力量做不到,而且沒有神主殿的印章,動靜稍大,免不得會被殿下察覺?!痹捳f到這種份上,那位長老也沒什么好隱瞞的:“希望大祭司能幫一幫我們,幫一幫凡界?!?
“暫且不論這些。”大祭司牢牢盯向兩位長老,這位年邁的老人終于朝外展露出點久違的鋒芒之氣:“我想問問你們,知道這一舉動對山海界而言意味著什么嗎?”
話音甫落,天極門的那位像被人戳破了氣的皮球,頗感心虛地垂下了頭。
這么大的人,在他面前,仍舊跟被受到訓斥的孩子一樣。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陷入靜止。
過了好半晌。
“知道?!币ба溃^情劍宗的長老才回答:“瞞著神主私自行動,將穢氣封印后丟回山海界,將打破深潭與潮瀾河之間岌岌可危的平衡,可能也會讓本就不容樂觀的山海界情況雪上加霜,可大祭司,您說攤上這種事,我們還能怎么辦呢?”
“什么才算兩全其美呢?”
“我們何嘗不知道,這根本不是我們該私自解決的事,但今日說句犯上忤逆的話,神主若是知道這件事,他會向著凡界嗎?”
下定決心說這些話時,長老心里惴惴難安,好似天穹上有一雙冷淡的眼瞳在高處遙遙俯望下來,這讓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神主公正無私,可這事不公正。在他眼中,山海界生靈與凡界同等,他不可能因為一縷穢氣,就讓山海界承擔如此之大的風險吧?事情發展到最后,也只可能是穢氣被封印,就此深埋在姜家祖脈中?!?
“穢氣若是滲透在我們絕情劍宗,或是天極門這種自成一派,與世隔絕的地段,我們不是不能承受,可特殊就特殊在姜家祖脈,它離京都太近了,它就在京郊啊!”
“總不能將這事廣而告之,引起臣民恐慌,最后遷都吧?”
“就算是真遷都——大祭司您與我們大家都心知肚明,凡界和山海界不同,兩者之間沒有界壁這道天然屏障,沒有神主殿下親自坐鎮守護,光憑一道封印,無異于在地底深埋了顆炸彈。不知道哪一天,這東西壯大了,開始禍亂人間了,那就為時晚矣了。”
“于私了說?!苯^情劍宗向來如劍般銳利耿直,不擅長拐彎抹角,這次來雖是有求于人,但也是為了解決問題,當即吐出一口氣,接著道:“神主殿下聲名傳四海,到底年歲不大,他在山海界長大,對山海界自然有不一般的感情。”
“神靈沒有情感?!贝蠹浪鞠破鹧燮?,警告地睇向他。
“可殿下有道侶?!?
“昔日,殿下待神后何等珍之重之,我們都有目共睹?!?
像聽到什么刺耳的字眼,大祭司放下手里握著的卜骨,微凝著聲提醒,聲音蒼老:“再如何珍之重之,八年前,他也為了凡界千萬生靈,默許楚南潯墜下了深潭?!?
彼時,這位年歲不大,正沉浸于感情蜜罐中,懵懂生澀的神靈,親手斬斷自身唯一期許,美夢破碎。
自那之后,潮瀾河深處的那片地域,于他而言,才成了真正的神靈禁區,亙古囚籠。
絕情劍宗的長老不敢和大祭司硬碰硬,該說的話他都說完了,帝師的卦象也拿出來給他看了,接下來這尤為關鍵的一環,就不歸他管了。
他朝同道而來,一直沒怎么出聲的天極門長老連著使了三次眼神。
“大祭司息怒,我等萬不敢有對神主不敬的意思。”
被使眼色的那位理理衣袖,硬著頭皮站出來,站得筆直,看著再老實不過,“四十八仙門相信神主殿和祭司殿的決策,但那么多的凡界生靈賭不起啊?!?
見大祭司神色仍無明顯波動,這長老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他走上前,步上階梯,直到大祭司跟前,他才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前些年,小漁村的張顯逝去了,天極門給他發了許多丹藥,但畢竟是凡人之軀,壽數已經走到了頭。好在闔眼之前,他等到了家里的重孫,是個小女娃,長得水靈可愛。”
“他拉著我說了許多話。說小時候,只有您不擺大人的架子,愿意聽他說許多不著調的胡話,他還問我,這么多年不見,不知道您過得還好不好,受的傷可有痊愈了,山海界能人輩出,您有沒有受欺負,自己的抱負可實現了沒有?!?
“我一一回答了,他才安心閉眼。死后,我給他立了墳,就在村前頭?!?
“這么多年,您高居祭司殿,我們不敢來打擾,可我依舊記得,保衛凡界,庇護世間生靈,是您畢生抱負?!彼麛D出一絲苦笑,祭出殺手锏,對大祭司道:“凡界生靈幾何,山海界生靈幾何,這之間的差距何止千百倍?!?
“張顯,他的孫女,還有您昔日那些學生,他們都是凡人?!?
說到最后,他換了稱呼,一字一頓道:“求您幫我們。師叔。”
神靈到底有沒有感情,會不會動情他無從深究,可他清楚的知道,至少眼前這個人,這個昔日的天極門小師叔,對凡界有著純質而柔軟的情愫。
人與神不同,人有七情六欲,他們做不到絕對公正,他們注定會有所偏頗。
良久。
大祭司站起身,脊背比先前更彎一些,他目眺遠方,道:“五年后,這卜骨上所述內容與實際情況一字不差吻合時,再來找我。”
“此事唯有一次。”
“絕無下例?!?
第33章
姜家祖脈今夜沒有起霧, 篝火冉冉,月色灑落清輝,照得周遭樹影與藤蔓綽綽, 不遠處時不時傳來蟲喃鳥鳴, 有翅翼掠過枝頭抖動帶來的簌簌聲, 這些尋常柔和的動靜卻沒能讓篝火邊的一群人放松警惕。
“來之前, 我翻閱過上任帝師留下的筆記?!卑刂劭聪虺麈?,說:“他給人的感覺,有些矛盾?!?
“矛盾?”捕捉到這兩個字眼,彎著小腿坐在頭頂樹冠上, 輕盈如雨燕的女子回眸,帶著些許困惑:“他與姜家家主的妹妹不是有著過命交情嗎?既然是生死好友, 他本身又是帝師,承擔著為民除害的責任,有什么好矛盾的?”
難不成還能對地煞這種東西產生同情之心?
轉念一想, 她自己又想通了:“不過他因為這件事,耗盡了生命, 也確實——話說回來,帝師一脈的反噬之力,難道嚴苛到這種地步嗎?僅是這種程度的透露,就已經將自己置于生死之地了?”
那這傳言中的通天地事,豈非全無用武之地?
凌蘇用牙齒叼著綢緞的一斷,裹在自己手腕上,試圖制作個簡陋版的屏蔽氣息的仙器,聽到這話, 眼也不抬地道:“大差不差吧,反正據我所知, 帝師一脈能活到壽終正寢的,屈指可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