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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行的士官原想著在城外二十里處的驛站稍作歇息,因為時候已經不早了,馬匹疲憊不堪,再往前又要撞上城門關閉,若是趕不及,還得折回驛站,不如就此停歇。可岑開霽沒有答應,他在聽見士官的建議后,決定與他分開,并與之相約明日三更在外殿碰面,而后繼續朝前策馬疾馳。
雖不能進宮,但他可以找太傅確認那個人的安危。邊關不知,不能連生父也不知。
時辰已至,守門的將士松了擋門的石磚,正朝外合上兩扇,忽而聽見不遠處傳來的陣陣馬蹄聲又伴有男子的高呼,要他再等等。將士認得那種馬,騎行者皆從邊關來,許是有急事,所以又把門推開了些,給男子行個方便。
核驗過身份,太子再三同將士謝別后,騎著高頭大馬徑直去了太傅的府邸。太傅打著燈籠出門迎他時只覺得驚訝,七日前圣上才下的詔書,誰承想這會兒人就已經趕到了。
“大人,多年不見,身子可還硬朗?”自十四一別,匆匆過了五年,太傅蒼老許多,走路也開始艱難,那時不過兩鬢發白,如今已是滿頭銀霜。
“不勞殿下掛心,還能湊合幾年。”不提淡然的君臣關系,他們之間更該是外祖外孫,太子已長大成人,承了幾分嫡女的秀麗,總另他倍感親切,“殿下趕路辛苦了,若是不嫌棄,今夜便在府中歇下吧,臣已叫內子著人收拾了。”
自是沒工夫再折騰了。男子頷首,突然轉了話題,“今日突然拜訪是還有一事,晚輩離京已久,不知母妃近況。心中多有擔憂,想問太傅大人可有消息。”
他那位同樣不俗的小女兒。
“陛下著人同我說過,云兒除了身上不大好,并無大礙,如今只身一人在冷宮里住著。殿下若是想見她,明日覲見時同陛下提一嘴試試。也許他念在你們母子一場的份上能準了殿下的請求。”太傅已經做好此女此生都會被關在冷宮里的打算了,現下聽得太子還肯關切她,心中不免有些觸動,“聽聞冷宮吃穿用度皆有不足,若殿下能見到小女,能否幫我把這些交與她。為父的沒辦法幫她破除困境,只盼她好生照料自己。”
那是數十張二百兩面額的銀票,他低頭看著它們,心中百感交集,不禁想,母妃果然遇到了難處。隨即將它們收入袖中,答,“晚輩定當帶到。”
太傅伸手輕拍他愈發壯實的肩背,慨道,“能得殿下這樣的后輩,是臣之幸事。”
翌日,天還未亮,他便辭別了太傅大人進宮上朝,朝堂之上具體發生了什么不需要仔細列舉出來,無非是把這幾年在邊關的見聞同各位大人分享一番,又提幾句對戰事時局和派遣調度的見解。我主要想說的是下朝后太子同圣上的此番會話。雖說每月二人都會保持聯絡,可有些話須得當面才能表明心意。
辰時三刻,御書房。
這日離中秋佳節不過四個朝夕更替,宮里各處的彩燈都已經布上了,好生喜慶。御書房里卻是久不清掃的感覺,連同坐于上位的父皇,都帶了幾分經年累月的滄桑感。來的路上太監同他提了一嘴,說圣上近半年來龍體每況愈下,服用了各種湯劑皆不見好轉,半月前不得已開始久臥靜養,想來不剩幾年的事情,勸他言辭不要太過激烈。
他便站得稍遠了些,原是將軍同他說的,他們這種從戰場上下來的人,身上帶的戾氣重,乃血氣兇氣匯聚之相,于孩童、婦人、老者同鬼剎無別。
圣上這會兒才能仔細打量自己唯一的兒子。他比離時高了一尺,也黑了些,但眉宇間又比御前的那些侍衛多了幾分英氣與殺氣,雖一言不發,可只這樣站在那里,也叫人心生膽顫。得見幼子成人,他心里也是不勝歡喜,開口贊賞道,“鎮國將軍在來信里對你時百般夸獎,我只當他有五分是過譽,現下再看,就是用些更夸張的詞,也不叫過分。”
“在外征戰幾年,身上可有受傷,不如,傳個太醫來瞧瞧,以免留下病患,也能叫眾人心安。”到底還是關心他的。
“都是些小傷小痛,邊關之時已有軍醫處理妥當,不勞父皇牽掛。”太子言辭冷冽,還是從前那般不肯令人輕易接近的疏離感。
這會兒再看,明日之君的氣勢完全凌架于昨日之君之上,年紀輕一些的更是從容不迫,只見他信手抱拳,在父皇的準許下尋了旁邊一處空閑的位置迤迤然坐下。
“想來關于朕的身體狀況,你也知曉了個大概。此次召你回京正是兼了要你監國的打算,不知你是何看法?”圣上的不足之癥是從娘胎里帶來的,后天養育又有缺失,再加上處理政務過分操勞,現下想要調理已是難事,唯有多加靜養方能延長壽命。
尋常的儲君大抵會推拒幾番,又要假借圣上龍體康健之名,恭維些表面上的話語,但他的性子被那群直來直往的糙漢捋順了,沒想法要與上者多番推諉,單刀直入,“父皇既存了這樣的心思,兒臣豈敢不從。”
還怕他擔不起大事,如今再看,實在令人滿意,于是笑著說,“這樣好,等過了中秋朕便下旨,再請幾位老臣輔佐。時辰尚早,快去給太后請個安,她也有數年未見,想必心里思念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