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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氏怒道:“不是我要提他,你與他是拜過天地的,那張氏如今也活一半死一半,回去忍耐些日子也就熬了頭了,費了我所有的積蓄給你做嫁妝,如今這個樣子成什么話?”
元嬌道:“秦郎都說了,過兩日就帶我回家去,他家一樣也有院子房子,婆婆還是好說話的,又不要我什么嫁妝,劉有那里反正那老虔婆替她兒子休了我,就算官府來人我也只會這樣說。”
小李氏氣的無法,又想著一個元麗一眨眼就沒了,自己一生都悔不過來,把這一個還是好好待著免得將來悔心,是以便柔聲道:“你與他回家的時候,一定要叫我一起去。”
元嬌應了,轉眼便出門與那油郎不知混到那里去了。
元麗沒了眼看也有一年了,小李氏這一年活的昏昏噩噩,每日里都把力氣使在饅頭上,鋪子生意十分好,只是元嬌放任的有些狠了。
劉有是大考前趕回來的,初回來時元嬌還回去住了些日子,這回張氏因眼睛越發不好了,也不敢狠命揉挫她,但等一放了皇榜上面沒有劉有的名字,元嬌索性就仍回家住著了。那秦油郎又與饅頭鋪相近,兩人明里暗里仍是來往著,小李氏心急元嬌這樣不是辦法,也怕她肚子再大起來,這幾日就堵住了秦油郎叫他把自家父母叫來談說成親之事。
逼的急了,秦油郎才說自家只有個母親,因身體不好不能行動,要小李氏與元嬌自上門去論親事。這日小李氏只蒸了半日饅頭,過了晌午便收拾洗臉梳頭,換了件王府里送的料子做的褙子,頭上也略戴了些珠釵往秦油郎家去了。
那秦油郎早就言說自家住的鄰近御街,小李氏與元嬌想著御街也沒多遠,也沒雇車,兩人風塵仆仆的趕了去,誰知到了御街附近卻怎么也打聽不到這個人,還是小李氏一路相問,好在這里的人們都認識個走街穿戶灌油的秦油郎,直在一個深深的大雜院內,才找到了秦油郎的家。
小李氏與元嬌進了那大雜院,見里面俱是隔的雞籠一樣的小屋子,以為秦油郎家是這宅子的住人,便到正屋前相問道:“秦家夫人在否?”
半晌一個胖婆子掀了簾子出來笑道:“什么秦家夫人,這里只有一戶賃房姓秦的,就是那邊的秦大娘。”
小李氏看那西北角上一間小屋上掛著半截舊簾子,先就心涼了半截,敲開了門見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婦人站在門上瞪著眼,笑問道:“這可是西市油坊秦油郎的府上?”
那婦人道:“什么府上不府上的,這就是我家,有什么事你說唄。”
元嬌見此已經拉了小李氏道:“娘,別說了,咱們走吧。”
小李氏甩了她手道:“我家元嬌與秦郎也交往有些時日了,這個事情他可曾在家里言說過?”
屋中忽而一陣嬰兒啼哭聲,那秦母轉身望了望屋中道:“進來坐吧。”
這屋中一頭一張火炕上坐著一位年輕婦人,懷里抱個孩子正在哺乳,另一頭搭了一張小床,秦母讓小李氏與元嬌坐,元嬌見腳下一堆沾著嬰兒屎溺的尿布,嫌臟不肯坐,只是在那門上站著。秦母自己坐在炕沿上道:“他是言說過,但我這里已經給他娶過媳婦,如今你瞧這孫子都有了,你家聽說也不是閨女,嫁過人的,來了委屈只能作妾。老人家你瞧我家就這點地方,若要再住她也是不能的,我也不指望她在家里洗衣做飯,以后還就住在油坊里。只是妾該有妾的規矩,油坊里的出息一分不少要拿到這家里來開銷,若叫我知道她私下里添置什么東西,老人家,咱們就沒有什么好臉面了。”
小李氏也不過三十多歲的人,被秦母一口一個老人家叫的氣不打一處來,何況她這話說的自己臉上被人扇了耳光一樣辣辣的,回頭狠狠盯著元嬌道:“瞧瞧,這就是你找來的好郎君,這回可死心吧。”
說著起身扯了元嬌就往外走,元嬌偷空看了眼那床上的婦人,見她始終盯著孩子的臉喂著奶,也不抬頭看自己一眼,顯然這樣的事是早有的,也習慣了的,頓時捂嘴哭了起來。小李氏見院子里一群人瞧著也不好罵她,待出了大雜院才罵道:“你還有臉哭,我好歹也是孟府三夫人,一個女兒雖死了還是個皇子的側妃,今日跟著你到這里來丟臉。”
元嬌心里只想著秦郎怎么能這樣騙自己,那里能聽進去小李氏的話,小李氏見她仍是一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兒,氣的打了幾下道:“怎么死的不是你?我的元麗在時,水不用我挑,柴不用我劈,如今再晚回家都要我去收整那口吃食,我怎么這么苦命……”
說著也大哭了起來。
小李氏回家跟孟源和孟平學了這些,孟源氣的要到西市上找秦油郎打斷他的腿,小李氏攔了道:“就你這個風吹吹就能倒的樣兒,快省省吧,也是咱們自己家的女兒犯賤,怨不得別人。”
元嬌在炕上哭了半天,聽小李氏這樣說自己,從被窩里伸出頭道:“如今倒有你們說嘴的地方了,當初風箱不是他做的,爐子不是他糊的,一天到晚的水挑著,面背著,平兒何曾做過這些?”
孟平掀簾子走了,這屋中才靜了下來。
到了次日清早,孟平五更天起來便到西市上先打了水,再背了煤,完了才上學堂去了。元嬌仍是一眼眼張望著對面的油坊,孟源怒道:“你也別在這里幫忙了,如今我也不要再多掙那幾個錢,快些回劉家呆著去。”
元嬌如今唯有還不敢頂撞孟源,但也只當沒聽見一般,仍是坐在那饅頭籮前不肯起來。
再過了幾日,便是元麗的周年了,晚上歇了市,小李氏到大路口燒了幾張黃紙又哭了一回,就見王府的馬車自遠處來了。
馬車停在她身邊,車上下來個出風毛綢棉襖的年輕貴婦,伸了手過來拉小李氏。小李氏見元秋親來了,忙自己起來拍了身上的灰道:“娘娘怎么來了,我這里跪的臟了,仔細臟了你的手。”
元秋跟著小李氏進了巷子,見賃的院子雖小卻也緊湊。小李氏讓到正屋里坐了,喚了廚房里的元嬌道:“王府里娘娘來了,快把那茶壺從柜子里翻出來好好燙一燙洗一洗沖壺茶來吧。”
元嬌忙把個茶壺洗了又洗,好容易洗凈了,聞著總覺得有些腥味。雖如此卻仍是泡了壺茶端了出來。此時元秋帶的婆子丫環并家仆們,黑丫丫的站了一院子,屋檐下橫七豎八堆疊著盒子與包袱,相必也是元秋帶來的。元嬌送了茶到正房,見元秋在椅子上坐著,小李氏卻站在門上,她才問了安,就聽小李氏道:“快去西市上叫了你父親,讓他別再守著賣了,剩下幾個帶回家來吃。”
元秋會意連忙去找孟源了,才出門來,就見孟平站在門外,驚道:“大姐姐來了,你怎么不進去。”
孟平道:“早在道口就見著她府里的馬車。”
元嬌道:“那快進去啊。”
孟平看了她一眼道:“不過是為了兼挑的事,我也不進去,等她走了再進去。”
元嬌來不及勸他,飛奔到西市上去找孟源了。
元秋自然不肯喝那杯茶的,坐了半晌見只有小李氏一人在那里揣揣的站著。小李氏慣常苦著一張臉,又她常聽徐氏言說這小李氏慣愛在背后翻人事非的,是已也不愿與她多說話,半晌才道:“平兒通常何時下學堂?”
小李氏道:“往常這個點兒也該回來了,今日怕是到西市上接他父親去了。”
元秋又坐了好半晌,見外頭天都黑了,小李氏不知從何處端處個燈盞點了放在八仙桌上,亦是不停望著窗外,不一會兒就見元嬌扶著孟源進來了。
孟源拍打了半天身上的灰塵才進來躬身揖首道:“娘娘大安!”
元秋起來扶了道:“三叔父不必如此,快快坐下歇歇。”
小李氏笑道:“也不知娘娘能不能吃得慣我們家里的粗食,若吃得慣,我趕忙去制上一口。”
見元秋應了,小李出來進了廚房,見元嬌拿了塊臘肉正洗著,忙拿了重又掛起來,從缸里舀出菹菜和起湯餅來。元嬌見她又要做這酸苦的菹菜湯餅道:“元秋姐姐那里能吃的慣這東西,快把那肉洗了吧。”
小李氏道:“她什么沒見過,那臘肉是我留著平兒補身子的東西,多金貴,巴巴的做了給她,她也吃不慣的,就這菹菜湯餅,雖難吃,卻是她沒見過的,也叫她看一看咱們的苦日子,不然還真當我們跟府里那群人一樣整天奴婢成群肥雞大鴨子吃著了。”
她倆做好了菹菜湯餅端到正屋去,孟源見仍做了這東西來,很不成個樣子,歉笑道:“你三叔母也不會做別的,將就吃一點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各有各的無奈,沒有誰比誰過的更好一些。
家風好的家庭,丑事相互遮掩,好事相抬互幫,日子越過越好。
家風不好的家庭,你出丑我拆臺,你得意我暗咒,大家都沒有好日子過。
所以,只是家風壞了。
☆、兼挑
元秋方才本就已將話說的明白,聞那碗中酸溲溲黑溜溜的不知什么什么,自然是不肯吃的,起身道:“我那府里還有事情,就不多留了,三叔父自己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