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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儀道:“妾知道了,只是妾在娘家時也未經過大事,十四那年就入庵修行了,及至來京半年多,也未曾主過人事,怕是做不好要給府里丟臉。”
周氏道:“事都是人做出來的,從現在開始我會叫你大嫂領著你熟悉家里事務,也帶你到四處熟悉的人家走一走,熟悉一下咱們的親屬關系。只這差事雖苦,卻不是個能露臉的,到了公主成親時,你恐怕只能在內院打理,并不能到人前應酬,也不只你心里可否愿意?”
蔣儀笑道:“媳婦只求能辦好差事不至丟了府里的臉面,斷沒有想過露臉不露臉的事。”
周氏道:“你能這樣想就很好,須知往后遠澤辟府另居,這陸府將來就是你們倆的,以后露臉的日子必會有的。”
蔣儀應了,就見周氏沉吟半晌又道:“我原是不愛過問兒子們房中事的,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行事,我已經老了,不愛在這些事情上惹人厭煩。介衡那里如今想必是忙了些,但我生的兒子我知道,他心里必會記著你的恩情,夫妻是一輩子的事情,莫要為了這幾日的冷淡撇遠了他,若有機會還勞你多到他面前走動走動。”
蔣儀聽這話的意思,像是周氏還不知道前幾日丁香里院中發生的事情一般,她本以為周氏必在各院中都有眼細,府里巨細的事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去,卻不曾想她竟是一點不知的。便應允道:“兒媳省得了。”
蔣儀辭了周氏回屋,正在起居室里坐著,就見初梅報說李媽媽來見。昨日她一回府就去了嘉禾苑,也未曾與李媽媽聊過,這會聽她來了,忙叫了進來賜了坐,問道:“也不知這幾日媽媽住的慣否。”
李媽媽笑道:“只是太閑了些,老奴一生顛沛,那里都能住慣的。”
蔣儀笑應了,叫初梅送了茶來奉于李媽媽。李媽媽見初梅退下了才道:“昨兒回孟府,隱約聽下人們說,咱們府里二夫人和四夫人兩個的頭發,迎親前夜也不知給誰剪了去,這會兒兩個都包著帕子不敢出來見人了。”
蔣儀因送親時天佑來請示的事情,于昨日回府沒見她兩個的事正心里疑著,聽了這話驚道:“她們都在府中住著,周圍多少丫環婆子陪著睡,怎么會被人剪了頭發去。”
李媽媽道:“也有人說是鬼剔頭,只剔了一半精光,另一半卻是好的。”
蔣儀道:“鬼神不找無事之人,她們不過尋常婦人,又不曾作的大惡之事,鬼神這樣做也不叫鬼神了,怕是染了什么掉發的怪病吧。”
“想必是。”李媽媽放下茶盞道:“老奴還聽人說如今老夫人的日子十分難過,姑娘成親當日,四爺就把姑娘給老夫人留下的那些體已全部搜刮到四房去了。老夫人疼愛他半生,這些事又不肯與人明言,這幾日怕是過的很不好。”
蔣儀想起那日王氏當著她的面要贍養銀子并孟泛說的重話,也嘆了一聲道:“四舅父還指望著元秋姐姐給他追那被騙的銀子了,看在元秋姐姐的面上也不會做的太過的。”
她方才送了李媽媽出去,就見胡氏笑著進來了。她因連日照看昊兒累銀了,今早睡了個懶覺,梳洗過用了午飯,因昊兒這會子鬧的十分厲害,便帶著一并來了丁香里。
蔣儀迎進來讓坐了,昊兒已是撲在她裙子上要她抱。蔣儀撈起來抱了,坐在下首替胡氏斟茶。胡氏望著昊兒笑道:“我也辛辛苦苦照顧了他半年多,也沒哄的他親起我來,倒是見了你就歪纏,可見這也是個緣份。”
蔣儀一直不知昊兒家里的事,這會子趁著空閑便問胡氏道:“他家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才送到這府里來的?”
胡氏嘆了一聲道:“他娘去年就病亡了,父親又是個遠來的考生,在京中也無親眷在旁,待母親沒了,這孩子就沒有人照顧,在那府里三日兩日的磕了碰了,又他父親一直不肯再娶一房,老夫人無奈,就將他接來養了。”
蔣儀見周氏臉上常有苦色,卻原來老年喪女,也是人生一大苦。她越發憐惜了這孩子,放他在地上跑了,就見他跑到墻角拖了只幾子過來倒扣了,在地上當馬騎著玩兒。胡氏看了半晌笑道:“我就遠澤一個兒子,他幼時我身體不好,在一起親熱的日子太少了些。眼不轉他就長大了,也不肯再親近于我了。如今看著昊兒也是著實想要與他親熱,可自己身體又是不濟。”
蔣儀看昊兒憨憨胖胖的扭來扭去,也是十分可愛,兩人便坐在那里只看著昊兒玩耍。小孩子家最能感受身邊人的愛意,知這兩個舅母如今是十分喜愛自己的,越發騎了那小幾子來要從蔣儀腳邊穿過來,又從胡氏腳邊穿過去,一趟趟的跑著。蔣儀見他滿頭大汗,因自己盞中是清水,拉住了喂給他,他一氣喝了,擦擦嘴又去玩那小幾子了。
胡氏又道:“我是很不愛熱鬧的人,喜歡清清閑閑就好。只是如今也要叫逼著熱鬧起來,家里下降個公主來,聽聞那神愛公主自幼嬌寵很有些脾氣的,只怕我這身體以后也難以應付。但是遠澤年級也確實大了,我還等著有個孫兒歡鬧膝下,也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替他操辦起來。”
蔣儀替她續了茶水,又剝了幾上一盤子干果送到昊兒嘴邊,他頭也不抬吃了,仍是玩著。
半晌蔣儀才勸道:“聽母親言大少爺與公主自幼就曾見過,想必也是十分親厚的,開府成了親,孫兒也就快了。”
胡氏搖頭道:“雖宮里皇帝與蕭閣主一直有這個意思,可老九那人心思深沉,也是怕遠澤小小年級不思學業耽誤了功夫,一直都未曾在我們面前透露過。去年遠澤就曾提過說他在外面遇上了一個女子,心里十分歡喜要娶了她,日日纏著要我去跟老九說。我也不過耽了些日子,況且老九也總不回家難以遇到他。后來好容易得空兒說了,他才說早就許下了宮里的親事,神愛公主也有十八歲了,今年開年動土建了府第就要成親。遠澤氣的什么一樣,死活不肯,老九也是心狠,叫他手下人把遠澤給拘以居延去了。那地方遠在關外,說是一去就要一年半載的,誰知他單槍匹馬一人偷著跑了回來,到這會子心里也還不愿意,只是聽說那女子也已經嫁人了,想必他也死了心了吧。”
蔣儀聽了這話,剝著干果的手不知怎么就被那果殼刺破了個口兒,流出血來。她忙用另一只手壓了,等半天不流血了才松開來,仍是淡淡笑著卻未曾說話。
說了會兒話日頭便要落了,因兩院也就這三個人,蔣儀便叫廚房把飯都擺在這起居室里,三個人一并用了。至晚要歸時,昊兒卻死活也不肯,他雖人小心里卻也是清楚的。自己先跑到蔣儀臥室脫了鞋趴在床上,奶媽來拉就殺豬一樣吼叫。蔣儀與胡氏兩個過來見他頭向著壁角不肯出來,一只手扣著那壁上的浮雕,小小人兒也是十分叫人憐愛。胡氏坐到床沿上撫了他背道:“昊兒,這是小舅母的床,她要安歇了,咱們回家吧。”
“我要和小舅母睡。”昊兒回頭看了蔣儀一眼,飛快的仍轉過頭去了。
小孩子總是喜歡跟年輕漂亮的溫柔女子睡在一起,大約也是天性。奶媽湊前唬道:“舅母這里夜里有大灰狼的,快快回家吧。”
蔣儀心里不忍她這樣時時唬著孩子,況且這孩子失了母親又愿與她親近,于她倒也是一份難得的樂趣,便笑著對那奶媽道:“既是孩子愿意睡在這里,你今夜也睡在外面西屋里去,若他半夜鬧了我于抱到你那里去,也是一樣的。”
胡氏忙道:“不可不可,你還是新婦,若晚間老九來了可怎么好?”
蔣儀笑道:“他這幾日怕都在宮里,況他要來也會提前知會,到時我抱昊兒到西屋睡了也是一樣的。”
胡氏聽了也只能應了,吩咐那奶媽道:“既是如此,西屋里丫環們那里想必也有鋪蓋,你就找個婆子擠一夜吧。”
奶媽應了,出去找睡鋪了。昊兒見奶媽出門去了,也知道自己不用走了,回過頭來一頭扎進蔣儀懷中。蔣儀抱了直送胡氏到了大門外,才又回屋歇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老陸的床叫外甥占了。
☆、理家
次日清早醒來,蔣儀見懷中一只小胖腳,又見昊兒歪頭躺在她身畔睡的正熟,嘴邊還拉著一絲口水,翻起身在他頰上親了一口,又替他擦了口水,就見這孩子也是醒了過來一雙烏黑的眼珠子明明亮亮盯著她看。他們昨夜睡的早,這會子外間天還沒亮,這孩子也是睡足了。
蔣儀摸著他綿綿軟軟的著實可愛,裹著被子將他抱到自己肚皮上坐了問道:“你以后都與舅母睡好不好?”
昊兒猛的點頭,重重的撲下來爬在蔣儀身上涎著口水親了她一臉。蔣儀被他壓的喘不過氣來,把腳屈了,將他拉坐到自己屈起的小腿上,蹬了幾下腳,這孩子驟然升到高空又落下來,抓了蔣儀兩只手哈哈大笑,口水流的滿床都是。他兩個在房中鬧到初梅來敲門了才起來,就見胡氏房中的兩個媽媽站在門口笑著磕頭道:“老奴們來見過九夫人。”
蔣儀忙叫初梅拿了些東西過來賞了,見她兩個笑道:“大夫人那里吩咐下來,說今日起就要九夫人熟悉府中一應帳目,我們先來知會一聲,待用過早飯,九夫人還請到議事廳來與我們商議吧。”
蔣儀應了,叫又雪送她們走了。初梅進來道:“這兩個里那矮些白些的是熊媽媽,是咱們大夫人原來的大丫環,配了府里的家人,一直主著大房的事情。高些黑皮子的是李嫂子,卻不是咱們府里家人,她的丈夫一族本是咱們大人原來打仗時手下的親兵里留下的些殘兵們,大人因見他們有意歸隱,便拿錢替他們在關外一處叫居延的地方置了產業,又替他們脫了兵籍,世代在那里種田的。前番因府中要娶夫人過門,無人操持,才特意從居延請了李氏一門上下好些夫人前來幫忙,待咱們府中公主下降的事情忙完,她們仍是要回居延去的。她們不比咱們府里的奴才,大人也拿她們當有頭臉的親戚來待的。”
蔣儀見初梅上次見自己露丑,也不落井下石,反而待自己仍是實實在在處處著想的,別的院子里的丫環們也是如此,見面了親親熱熱,似乎背地里少有事非,暗道周氏雖凡事不問,調理的整家子人卻是其樂融融沒有事非的。
原來周氏平日深恨事非,一府里用的都是那些忠厚坦蕩不肯背后嚼舌根的事非之人,她平生最不喜那種慣愛投人所好,順毛捋轉了身就拿嘴舌往人身上戳刀子的人,一府有一府的家風,有周氏這樣的家長操持幾十年,那種愛投機混水的人也就不能常留在這府中,是以陸府家風在京中也是為人稱道的。
初梅與又雪幾個那日雖見了陸遠澤在丁香里發脾氣,緊跟著陸欽州進去了,她們也是避著事非不肯進去,待這幾個人鬧完許久了才進去伺候,于其中的事情就算胸中有所猜度,也并不到別人面前言說,只悄悄瞞了下來,在蔣儀在前也并不顯露出來,待她也是如往日一般忠懇無二。
蔣儀到周氏那里請了安,又用了早飯,才別過周氏往議事廳而去。
陸府依五丈河而建,從那河中引了一彎活水入府,從丁香里院后繞府一圈,仍自后院出去了。從丁香里到議事廳,要橫穿整個后宅,過了一品堂再到嘉禾苑,再過水微瀾亭,然后才能到。蔣儀牽著個蹦蹦跳跳的昊兒,因他早上吃的多了些,一路千哄萬哄才叫他好好走了,過了水微瀾亭就見三間獨立的大開間屋子依水而建,往前便是陸府前院,往后便是整個后宅,家下的男仆們亦可到這里來議事請差,但再不能過了水微瀾亭的,這倒是個天然屏障將一府一靜一鬧分隔開來。
議事廳門上站著兩個婆子,見蔣儀來了飛快的迎了過來道:“請九夫人安!”
蔣儀笑著應了,隨她們進去,就見一排十幾個圈椅上坐著一圈的婆子們,皆是穿著質地良好的綢衣緞服,因見她進來了,皆站起來問安。蔣儀亦是笑著應了叫初梅又雪幾個上前扶了道:“媽媽們快些坐下,不必如此客氣的。”
胡氏坐在上首笑著對那些婆子們道:“這是咱們府里的九夫人,雖還是新婦,卻也是這府里能當家作主的。媽媽們以后凡事都要如幫我般竭心盡力的幫她,我與老夫人總不會忘了大家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