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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氏本就渴的口甘舌燥,彎腰在水缸邊勺水喝,今聽了這話,又屈又怒,將那瓢摔到缸里,掀簾到了隔壁屋子,指著床上的孟源罵道:“我這命苦,還不是跟了你,你看看我跟著你這十多年,受過多少苦,受過多少氣,日子過成這樣……”
小李氏到底還是住了嘴,忙著去收拾那一刀肉了。等她將油熬好,又將肉片粉條炒好,孟平便也下了學堂回來了。孟平半大的個子,一件青衫洗的干干凈凈,頭發整整齊齊,白凈細長的手指交握著給小李氏請安道:“母親一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快來吃飯。”小李氏將碗揭了,露出里面熱氣騰騰的粉條炒肉,他拿過切成片的饅頭就著便吃了起來。
小李氏出了屋子,才將跟著來的元嬌逼到墻跟,豎眉瞪眼道:“你今日為何又跑到學里去了?你是要我打斷你兩條腿才會聽話是不是?”
元嬌也回瞪著她道:“打吧,打死了最好。”
“你祖母今日把洗臉水都潑到我身上了,我在毒日頭里跪了半日,若不是你蔣家表妹求情,怕還要跪上一日,怕你們擔心,我走了半日才回到家來做這一口飯,你竟敢給我偷偷跑出去,還拿平兒做借口,你……”小李氏氣的混身都抖了起來。
元嬌忽的便軟了腿哭道:“母親,就這一回,這一回我就死心了,我再也不去了,我求您別生氣了……”
兩個擦了眼淚進屋吃那碗菹菜面湯時,元麗也正端著大碗在刨自己的那一碗,全然不知母親與姐姐之間還有什么秘密。
一彎月亮升起來,樹影婆娑,搖晃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孟平吃過飯凈了手,又去寫字了,元麗趴在鍋臺上洗著碗,小李氏與元嬌兩個坐在炕上邊做繡活,邊耳語著,孟源就躺在她們的身邊,從月光灑來的地方望去,這竟是安靜詳和的一家人。
☆、遭劫
孟府里,蔣儀終于等來了李媽媽從信使那里取來的信,她先看了整封信的外觀,封口處是一枚火漆印,上書大篆的玉隱二字,這枚印章蔣儀倒是見過玉隱法師用,她曾替自己母親寫過一幅掛在自家佛堂的橫額,上書“云煙供養”四字,壓的便是這枚章子,蔣儀原來十分喜歡這幾個字的意趣,常愛多看幾眼,無奈后來孟珍去了,蔣明中便將這幅字都收起來不知所終了。
如今蔣儀看著這枚一封印,心便放下了一分,拆開信封,展開信紙,便見上在并不寫首尾,只是寥寥幾句話:老衲本居世外,有渡人之心,卻難惹塵世之事,昔曾聽得施主入我門中,想必是生時便注定與佛前有這段根源,而今聽聞施主已到京中,欲問陳年之事,便也書下這封信,舊物俱在,止待遠人親取,老僧靜待。
蔣儀合上這封信,貼身藏了,暗自揣算余氏派的第二拔人,也該來了。
李媽媽并不識字,也不知信上寫著什么,因見蔣儀舒了眉頭,便笑道:“小姐吉人天相,如今合該就是你去他家討回東西的時候了,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等那注嫁妝到了孟府,老夫人自會替你尋門好親,到那時,小姐便也熬出頭了。”
蔣儀面上淡淡一笑,心里卻道,討是必得要討回來的,還要連本帶利的討,只是那筆東西到了這府上,也不過是從狼窩掉入虎口,要到她手里,仍是一件難事,只是再難的事,也要人去做了,才知能不能做得成。
過了兩日,余氏果然派了人挑著擔子來了,擔子里備了一筐西來的各色果干兒,一筐如今剛下來的新鮮水果,又有給李氏的一盒子糕點,在路上行了兩日,不知味道如何,李氏如何看得上,全打賞下人了。
今即要去,李氏便請了孟安來,口述了一封信叫蔣儀帶著,信里便是要蔣儀歸外家所養,要孟珍一應嫁妝歸家的話,徐氏又教了許多叫蔣儀如何叫庵中受苦,余氏后母虐待的話,蔣儀一一聽了,卻不曾放在心上,只盤算著自己的想法。
到了晚間,她將銀屏福春兩個支開了,便喚了李媽媽過來,李媽媽此番要打點大小事情,神情倒比蔣儀還要緊張。
蔣儀問道:“媽媽商定了幾個婆子,可都是定準了的,定金付了沒有?”
李媽媽低頭道:“本來是叫了準了六個,有兩個臨時有事去不了,老奴把定金都收回來了,發今還剩四個,卻是板上釘釘的要去,我也替她們答應準了回京再給錢的話,她們都預備好明早就結伴出發的。”
蔣儀又問道:“雇的是那里的大車,給車夫定錢下好了沒有,明早城門口他是要最早到的,可是按我的意思雇那不好酒的?”
李媽媽道:“說來不好意思,趕車的正是我那親家找來的,他說這人是最牢靠,車趕的又好,從不沾黃湯的。”
蔣儀聽了點頭,卻仍有些心神不寧道:“四舅母那里派的花媽媽,人我見過,卻沒覺得她是常在四舅母身邊走動的,我倒有些擔心她。”
李媽媽道;“那有什么了,四房真正指望的,是四爺,他一個男人家,又是這府里過了的二姑奶奶的弟弟,有他在就什么都頂了,那花媽媽,大概也就是四夫人派去盯著四爺防他胡來的。”
蔣儀這樣確認了一遍,卻仍是心神不寧,這一夜竟輾轉翻側,不知何時才睡去的。才瞇了眼,雞就叫一遍了,因是趕急路,不想著半路再住店,是以大家要早起,五更便要上路,趕在天黑前到歷縣去。
外間備好了車馬,四房的抱瓶才來請蔣儀出去。
幾個丫環等在外間,蔣儀一人站在屋中,最后抽開看了一眼前幾日托李媽媽賣來的保安腰刀,又合上揣腰間,將短襖的扣子都系緊了,腰上纏了一圈繩索,下面厚實的褲子也扯展了,裙子放下來,再把個裝隨身衣服的包袱皮拿在手里,便出了門了。
因是遠路,兩丫環并不用去,只送到大門外就回了。蔣儀上了車,見李媽媽和花媽媽兩個在車沿上坐了,如此等著,半晌才見孟宣的兩個小廝到上馬石前站了伺候,不一會兒就見揉著眼的孟宣自門里走了出來。他顯然是從被窩里剛起來,瞇瞇糊糊自上馬石上跨到馬上,小廝將韁繩遞給他,再一拍馬屁股,這馬便跑了起來。
蔣儀的馬車也跟著便走了起來。
待到了城門口出城時,蔣儀便掀了一點簾子留心看,到了城外,果然見一個敞逢大騾車上坐著四個膀大力圓的婆子,見了李媽媽在馬車上,也不打招呼,那大車卻跟了上來。就這樣不緊不慢一直跟著蔣儀一行人。
早起天涼快,日到中天時,便已到了應縣境內,孟宣下馬吃了些干糧,又大家找處樹蔭隨便歇了一會兒,便又上馬趕路。
這樣又是一氣疾馳,因久不下雨地上干燥,路也好走許多,馬車便行的快,趕到歷縣界碑時,日頭還很毒,因見官道邊有個草搭的茶窠,一個小廝快跑幾步上前手拉了孟宣韁繩道:“爺,實在是跑不動了,大家歇下來喝碗茶水吧。”
孟宣看了看兩個小廝,汗水將半個背都濕透了,都喘著粗氣,果然是累的緊了,這兩個平日里與他一起鬼混,替他摭掩好事,很不該如此虧待,想到此,便大步一跨下了馬道:“這已經離的很近了,咱們喝點茶慢慢歇歇,待天涼些了再趕剩下的路。”
兩個小廝高興的招呼了兩個婆子,說要一起進去喝些茶。
孟宣走到馬車跟前道:“儀兒也快快下車來,大家一起去喝口茶水。”
蔣儀方才輕撩著馬車的窗簾望著外在,此時便搖搖頭道:“我在馬上坐了一日,并不覺得渴,四舅父您快快帶人去吧。”
那車夫調轉馬頭,將馬車停在了茶窠正門口,自己也下車去喝茶了,這車夫不比別人,還能功夫歇緩換氣,他是喝著馬跑了一路的,這會兒口渴的什么一樣。
蔣儀仍是盯著那茶窠,這茶窠共分上下兩層,一層有幾張桌子,二層也有,不過二層風大,涼快些,上的茶也精致些。孟宣慣會享受的,必然是上了二層去了。蔣儀眼盯著那二層,見有個人影一閃,似是有些鬼崇,便專心盯著那些人。不一會兒,便見那花媽媽大聲問道:“店家,何處有茅室?”
店家高聲道;“何處有茅室,何處都是茅室,這光天野地的,隨處找棵樹都是茅室。”
孟宣并兩個小廝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花媽媽卻紅著臉,一個人往茶窠后頭去了。不一會兒,那車夫想是也要解手,往茶窠后邊去了。
蔣儀懸提著心仍是一手掀了簾子悄悄看著,不一會兒就見那車夫從后面走了出來。因這趕車的人,整日里曬日頭,都愛戴一頂斗笠,便于防日曬。此時這車夫從后面出來了,卻不再回茶窠,而是往馬車方向走來。蔣儀瞧不真他的面容,卻一眼便瞧出這車夫穿的鞋不是方才那車夫的鞋,雖衣帽具是一樣,但方才那個車夫穿的布鞋大拇指都出來了,這個穿的卻是一雙高腰黑靴。蔣儀心道孟府里果然有余氏的眼線,只是這會兒,她卻是正等著這個人了。
那人到了車沿上坐定,掀起簾子看了一眼里間,見里間短襖長裙俏生生的嬌小姐,正閉著眼斜靠在軟墊上假寐,便笑了笑,揚手一鞭,驅著馬車上了官道便飛奔起來。
孟宣方在茶窠二層坐定了,又見茶窠的老板娘丹蔻紅唇,下巴上還長個帶毛痣,笑起來那痣一突一突的,倒有十二分的風情,雖不能吃到嘴里,打打嘴仗過過癮也是十分有趣,因而此時正與那老板娘調笑著,忽而便聽花媽媽叫道:“老爺,不好了,咱家表小姐的馬車怕是驚了,跑了……”
孟宣回頭一看,馬車已經跑出一射之地了,又驚又氣,怒的三兩步并下樓梯,就去追自己的馬,此時那茶窠后面的空地上那里還有他的馬,他怒的踹了兩腳地,只得與兩個小廝跑步去追。
正追著,便見那李媽媽跑著牽了匹騾子來,喊道:“老爺,快快騎了這騾子去追!”
孟宣忙往騾子身上爬,爬了兩次都沒爬上去,還是兩個小廝架了腿才扶上去。孟宣上了騾子,拉了韁繩,一拍騾子屁股便跑了起來。隨后那大騾車的趕車夫也騎了匹騾子攆了上來,跑的卻比孟宣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