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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氏平日來沒有這樣的待遇,元秋也不過草草與她說幾句話,打賞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就完了,今日卻是又尊著她又先與她說話,小李氏便覺得今日算是來對來,便將心里的事開了口道:“元嬌今年也有十五歲了,恰又逢著大選,初選已經是選上了的。我想著您常在宮里圣人們面前走動,必能替她說上幾句話,元嬌的模樣是出挑的,性子也好,又是打小兒就在您跟前走動的,到了宮里,還要請您多多照應才是。”
九月間各地的秀女就要送上來了,元秋也確實要同皇后并后妃們一同進行甄選,但皇宮里的齷齪事她見多了,就不愿自家姐妹們到那種地方去。今聽得小李氏自作主張替元嬌報了名,心里便已有不喜,要知各家有官品的女子是非初甄不可,但沒有官身的人家,卻不必如此,況且三叔孟源是個白身,又是庶子,宮里是最講究出身的地方,元嬌到了宮里,就算得了圣寵,又那里是個能與旁人爭的主。
元秋聽了這話先已皺起了眉頭,就又聽小李氏道:“元嬌性子嬌怯,皇宮里必是去不得的,我也沒有那大的奢望,只期著您能跟圣人通通話,到了賜婚的時候,給她擇個王府侯府,讓她能去做個側房,也好照應照應家里。”小李氏便說著,兩行眼淚便滾落了下來:“如今你三叔的病是越發不好了,每日里都是藥焙著,一日幾兩銀子的花銷,我們又一無田產二無經營,俱是指望宮中那幾兩銀子,實難度日。平兒如今人雖小,也已有個秀才的名分,要請好的先生,束侑便是少不了的,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這樣……”
小李氏叫起苦來,自是一套一套的,元秋這些年也聽過不少次,每次必得給她些銀兩,都是瞞著王氏,若叫王氏知道了,又要生一場閑氣。
元秋也知道三叔孟源一家,每月的月例不過十六兩銀子,京城物價又高,他們這一大家口人,確也日子難過,只是再日子難過,也不該動了賣子女的念頭,是以心中對三叔孟源與小李氏便更增了一份惡感,虧得她涵養好才不露出來,當下便淡淡道:“三妹妹性子柔順,又容貌秀麗,找個普通人家嫁了,一夫一妻便是再好不過的日子,王府候府雖面子上喧赫,但進去了就是為奴,必定是低人一等的。只是嬸娘執意如此,我也只能是說盡力而為之,至于成與不成,還有各宮主位,我也只是在旁協助而已。”
小李氏聽元秋松了口,心中已是大喜,忙拉了元嬌的手道:“還不快謝謝王妃娘娘!”
元嬌與小李氏一同跪了磕頭,丫環們不等她們跪下就將她們扶了起來,元秋也道:“不敢當,三嬸快快請坐。”
又飲了一回茶,元秋才如剛注意到蔣儀一般,望著她道:“表妹卻是多年未見了,家下都還好嗎?”
蔣儀忙站起曲膝福道:“家下都還好,多勞王妃掛念。”
元秋頜首應允,卻不多言,王媽媽見此,捧了一只沉香盤子,上面一個首飾盒子里卻是擺著兩只南珠,笑著遞到蔣儀面前道:“王妃與表小姐多年未見,很是掛念,這是兩只南珠,拿去平日里穿戴玩唄!”
銀屏忙彎腰接過了,蔣儀起身謝了恩,元秋便端茶送客了。
小李氏自知到了走的時候,今日來的目的已經達到,腳步都輕快了起來,到了大門口,她環顧一番,見蔣儀乘的是輛馬車,心道徐氏那個吝皮鬼,竟也有如此大方的時候,平日里哭窮哭的恨不得全京城人都知道,今日竟還舍得雇輛馬車來,卻還不是公中出錢,展她的大方。
而自己不過雇了一頂黑篷小轎,又擠不下三個人,自己一路都是走來的,此時再走回去,腿必定要浮腫兩日,心里即盤算定了,便對蔣儀道:“儀兒你也久未見過元嬌,元麗都還沒有見過,如今即見了,也好親熱親熱,就叫她們一同坐了你的馬車回去,不過繞些道兒,遠近是一樣的。我自己坐了這轎子,咱們一起走唄,你也好認認我家的門路,閑了過來頑。”
蔣儀此時尿憋的要瘋了一般,只恨不得插了雙翅飛回孟府去,那想到又有這樣一出,又見小李氏抱著一個包袱皮送到馬車上,自己掂了食盒便上了轎子,那轎夫本是雇來的,這一趟差完了還要趕下一趟,也不等告辭便揚長而去。
元麗笑道:“如此卻是要叨擾表姐一番了。”
蔣儀忙謙讓道:“那里的話,快上來吧。”
馬車出了王府,尋著那轎子的方向便走了,蔣儀因見元嬌一臉愁色,便笑著握握她手道:“我有回見你,還是個小嬰兒,眼睛都不曾睜開。后來有一次來,就聽人說你為了吃糖,連甕都打破了,那時大約不過兩歲吧。”
元嬌一笑,卻是苦笑道:“早不記得了,那時我還小吧。”
馬車搖晃起來,三個人擠在車里,本就局促。蔣儀尿意更緊,只有盡力夾著,窩在馬車一角,皺著眉頭。
元麗笑道:“表姐能有大姐姐的身高吧,她這身衣服,我也喜歡的緊,如今看你穿了,比大姐姐還好看,我也就不想了。”
她嬌笑著摸著蔣儀衣服的花邊道:“那日王爺與大姐姐在小荷塘相見,還帶著我了,王爺還打賞了我許多銅錢,要我去賣糖果吃,可惜被娘拿走了。”
她是睹物思人,看到這件衣服,就想起了往事。
蔣儀看元麗嬌憨艷麗,心中著實喜愛,就道:“若是你們也在府中就好了,我們還能一起繡花打絡子,你必定手巧,也好教教我打絡子。”
元麗聽了這話,竟是哈哈大笑的如男子般粗魯:“我那里會打絡子,我起的頭,怕有一籮筐了吧,一只都沒打完了。”
這會元嬌也忍不住了皺眉道:“她是慣會偷懶的,就連娘都為了賺幾個銅板每夜里熬油燈繡帕子打絡子,只有她天一黑就睡覺,倒是養的一身好膘。”
元麗怒道:“我那里天一黑就睡?一家人的鍋子不是我洗,水不是我挑,你不過每日盤腿坐在炕上繡花,倒嫌棄上我這個苦力了,每日里就你用水最多,天天洗這洗那,存心要累死我,你看看我的肩,腫成這樣,不都是挑水挑的?”
說著便扯自己衣服,要元嬌看。
元嬌見她竟這樣不知羞恥樣,氣的轉過身去道:“如今還有我在,能幫扶母親一把,過上兩月我走了,她不被你氣死才怪。”
蔣儀聽著這話,三叔孟泛一家竟是一個奴仆都用不起了,兩個嬌小姐,一個繡花補貼生活,一個挑水維持生計,貧寒到如此,難怪小李氏要托元秋給元嬌尋個好去處。能去個王府侯府,那怕做個側室,也是錦衣玉食有奴仆隨身伺候的。
到了此時,蔣儀竟有些同情小李氏了,她轉身攬過元嬌道:“你即為長,必定要多操些心,待你走了,元麗為長,她自然就負擔起來了,你也不必過分操心。”
元嬌卻是十分排斥蔣儀,她見蔣儀衣著華貴,又有馬車伺候,以為她在歷縣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官家嬌小姐,心里便有些厭惡,便一把推開了蔣儀的手。這樣一推,卻覺得手中有些粗糙,還有些不信,拉了蔣儀手過來,掀起衣袖,便見她胳膊上密密麻麻許多細痕,心中自是一驚,又向下望去,蔣儀此時團坐著,裙下小腿便露出來些,腿上傷痕更多,具是細細密密的作口,已經結了頰,還未褪去。
元嬌驚道:“姐姐你身上這是怎么回事?”
蔣儀緩緩扯下衣服,蓋住皮膚道:“我前幾日回京,路上不小心掛的。”
孟嬌一臉不信:“這傷有新有舊,一看就是有些年月的,莫非蔣家娶了續弦,待你不好?”
蔣儀笑道:“這事說來也話長,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楚的。倒是你,過兩月就要大選了,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沒有?”
元嬌別過頭去,一雙杏眼蒙上一層霧道:“不過是遂個母親的心愿,選與不選,與我也沒什么意思,要我說,倒是白瞎了許多銀兩。”
蔣儀也不知該如何開解她才好,只得握著她的手,無聲與好同嘆。元麗此時也沒了方才的頑皮樣子,雙手抱膝蜷在一壁。
此時日頭都已西斜,一靜下來,合著馬車的搖晃,蔣儀就覺得小腹發脹,尿意更緊了。想必路途還長,便又問元嬌道:“你們是那一年從府中搬出去的?”
元嬌道:“約有十來年了,也就是大伯父去世那一年,家里亂哄哄的,又是大伯父去世,又是皇帝賜婚于大姐姐,來往賀禮的人又多,大伯母做主便將我們分了出來,就一直到了現在。”
☆、珍珠
“京中房價又高,我們又是賃的房子,這些年四處搬走,平兒的夫子也是換了又換,父親往些年還能出去替人寫寫訟狀換錢,如今病的狠了,出門回來就要生場大病,一家生計就全在母親身上。”元嬌似是在向蔣儀訴苦,實則也是開導自己:“我若能有大姐姐幫忙,到個公侯之家去當個側室,每月也能有十幾兩銀子的月銀,若是逢年過節,還另有賞賜,父親的藥錢和平兒的束侑便不用愁了。”
元嬌正說著,就聽元麗捂著頭甕聲甕氣道:“早就說那年回鶻人來的時候,把我賣了倒好,人家好出三百兩銀子了,你們又舍不得,如今過成這樣苦。”
元嬌瞪她一眼道:“賣了你,那回鶻人帶你去窯子你也去?說的凈是些胡話,待我走了,你就在家好好干活,把繡活也撿起來幫襯母親。”
元麗昂頭道:“那你如今去的就是好地方了?給人做妾,這輩子都抬不起頭,賣了我我去做苦力,也比繡花捏針線好,叫我做針線,不如殺了我。”
蔣儀眼看這姐妹倆將要吵起來,也不知如何從中調停,便道:“日子越是艱難,一家生才越要和氣,大家都有苦楚,相互體諒相幫,人心便是暖的。若是你們各自都覺得對方過的苦,心中憐惜嘴里卻還要氣對方,彼此間終日帶著怨氣,日子又如何能過好?事情又不是沒有轉機,還有兩個多月了時間,若是三舅母那里能打訪到一個好人家,便在大選時做個手腳,自己退了出來嫁人,也是好的。就算不能,大選時元嬌若是自己不愿,也未必能選上,到時候再回家去,一樣仍能繡花幫工,此時愁也愁不到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