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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至到了一處小院,院中還栽著些月季牡丹之類,屋子雖小卻十分干凈明亮,臨窗炕上設著軟枕涼席,丫環們就要把蔣儀往炕上讓,蔣儀卻忙道不敢,在地上一排圈椅最下首坐了,便見一個小丫環送了茶過來。
她端起來方抿了一口,笑一笑便擱下了。又坐了一會兒,就見另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那侍在檐下的李媽媽并青青抱瓶幾個忙彎腰福道:“王媽媽安!”
原來這就是元秋身邊最得力的陪房媽媽,也是當年王夫人的陪嫁丫環,如今在這家里,也是說一不二的人了。她也對這些下人微笑點點頭,進屋站定,微微要彎腰,蔣儀便忙站起來道:“不敢不敢,媽媽折煞我了!”
王媽媽聽了也就不彎腰了,臉上也不帶一絲笑,只對伺候的幾個丫環皺眉道:“如何不端些好東西來伺候著?”
說完才轉過身來對蔣儀道:“王妃方才聽說表小姐來了,十分歡喜,只是她終日要治理這樣大一個王府,有的沒的事情都脫不開身,是以叫奴婢過來先看一看,叫表小姐耐心等著,今日即來了,她無論如何抽空都要出來見一見,還叫你不要見外,有什么須要盡管給下人們講。”
蔣儀忙應了,就見這王媽媽斜眼又掃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她身上的衣服,打量完了,便出了門。門外的青青見王媽媽出來,忙上前一步道:“媽媽近來可安好?”
王媽媽站定了點頭,卻不回頭。青青忙道:“大夫人托奴婢捎了封信來給娘娘,還請媽媽代為轉達。”
王媽媽這才回頭,看了青青半天,想著回憶這是那房的丫環,忽而便笑道:“你是老太君身邊的大丫環青青吧?”
青青忙彎腰點頭,王媽媽這才滿臉堆笑道:“即是有信件,就快快隨我來吧,王妃思念母親祖母,必有些話要親問你。”
這樣說完話,便帶著青青去了。
蔣儀坐在圈椅上,見窗棱支起著,隱約可見院里的月季,開的十分艷麗。她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盯著眼前眉間入定。
這入定,在庵中常有苦悶難挨時,便試著練,卻是捱時間的好辦法。丫環們見這小姐也不與她們攀談,也不左觀右看,只是一味盯著眼前,卻像是個呆樣,覺得無趣,便悄然退了出去,蔣儀這樣定著良久,便聽外面一陣喧鬧之聲,她忙收攝心神調勻呼吸,理了理衣服瞧著外頭。
不一會兒,就見幾個丫環婆子領了一個婦人并兩位女子進來。蔣儀一眼便認出這婦人是她的三舅母小李氏,小李氏個子矮小,圓臉杏眼,卻常面帶愁容,如今有十幾年不見,她老了許多,竟如五十多的老嫗一般,但蔣儀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
☆、元秋
小李氏帶著兩個女孩子,卻是叫蔣儀眼前一亮,她們俱是中等身材,骨肉均勻豐纖合度,大的瓜子臉,也是一雙杏眼,眉目間亦是有些愁容。小的一個鵝蛋臉,眉深目遂,膚白如脂,卻是一幅稚氣的樣子,面上神彩飛揚。
蔣儀款款起身,到了小李氏面前道:“三舅母一向可好?”
小李氏往后退了兩步,細瞧良久才道:“這可是儀姐兒?”
蔣儀道:“正是,多年未見,大妹妹都這樣大了,小妹妹我竟未曾見過。”
小李氏手摸袖筒半晌,方才道:“我并不知你在這里,身上卻是什么見面禮都未曾帶著,委屈你了,改日再給你補上吧。”
她又指著兩個女孩子道:“這兩個是你妹妹,大的你見過,是元嬌,小的叫元麗,今年也有十三歲,也是大姑娘了。”
蔣儀忙道;“三舅母不必如此,我也不知妹妹們在這里,也并未備得什么好東西。”
饒是如此,她還是讓抱瓶拿了兩枚戒指過來,給元嬌和元麗一人給了一個。這原是昨夜李氏備給她做送王妃家清涼郡主的見面禮,她挑了個戒指來給了這兩個妹妹。
廝見過了落坐,蔣儀細細打量小李氏,方覺得她日子過的大概有些落迫。她混身除了頭上一支包銀扁釵,再無任何手飾,就連耳中,也只是插著兩只茶葉梗而已。她身上一件江戶紫的長衫,肩頭手肘都褪了顏色,因是坐著,蔣儀并未瞧見裙子,想來也不會太好。元嬌與元麗都是桅子色短襖,也是半新不舊的,兩人坐在那里,一個眉眼觀心,一個神彩飛揚,她兩個也是通身上下無一點首飾,耳中也只插著茶葉梗。
許是見蔣儀盯著看,也許是小李氏心虛,因而笑道:“我們一家子竟是沒有戴金銀的命,饒是什么東西戴了,耳朵都要紅腫,就這茶葉梗最好用。”
蔣儀忙笑了笑道:“正是如此……”
話未說完,就見小李氏對著身邊伺候的王府婆子道:“方才我帶來的食盒可是已經提進來了?那是我今兒早早起來特意給王妃蒸的大饅頭,她在家就最愛這一口,我這有幾個月沒有來,想必她也想這東西了,可要早早替她帶進去。”
那婆子忙忙的點頭,輕聲道:“姑奶奶不必著急,已經帶進去了。”
正說著,邊有小丫環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將幾杯茶奉到小李氏并兩個女兒面前的小桌上,躬身退出去了。
小李氏和元嬌并不動這茶杯,元麗卻是掀了蓋子聞了聞,嘴上便勾出滿滿一笑,她這一笑,兩嘴角便是兩個圓圓的酒窩。這茶濃香撲鼻,想是加了花草水果,聞起來十分令人垂涎,元麗端了茶杯剛要喝,又瞅瞅小李氏,見小李氏目光如冰刃般,便撇撇嘴將茶放下了。
她不放還好,她這一放,蔣儀就想起自己早起喝的那兩大碗湯來,大概是身隨心動,竟隱隱有了尿意,因是在別人家中做客,又是王府,做為閨中女子,自然羞于向人借尿壺,只能挨著,是以必要以少喝湯水,或者不喝湯水為好,蔣儀如今已有一肚子的湯水,就更不敢喝水了。
因屋中客人多,婆子丫環們也不好再躲出去,竟是站了半屋子的人,又都勸著要她們喝些茶水,小李氏與兩個女孩子十分抵不住了,也只是放在唇邊沾一沾而已,蔣儀便也有樣學樣,只盼著清王妃元秋能早些見過她們,也好叫她們脫了此處,快快回府。
如此直等到了中午,王府中的下人們還是一慣的熱情,抬了一桌飯進來,一張炕桌上擺的滿滿當當,有三鮮筍炒雞子,煎三色鮮,淳菜腰,蛤蜊肉,湯釀獅子頭,并一大碗槐芽冷淘,再配著白瑩瑩的碧梗米飯,如此炎炎夏日,讓人看著也是胃口大開。
那婆子卻還笑道:“不過簡單飯食,姑奶奶并表小姐們將就著吃上些,王妃如今雖處理了事情,卻還要陪著王爺用飯,過了晌午有時間再見你們。”
小李氏先到餐桌前坐了,便堆著笑道:“都是自家人,我看媽媽們并這些個姐姐們也都累了,已是飯點,你們盡可去吃飯,不必管我們,我們都是娘家人,不會拘謹,又不要人伺候,你們快去吧。”
這些丫環婆子們嘴里雖說著:“那里敢,姑奶奶好生用唄。”
卻一個二個漸漸告退下去了,只留下兩個十一二歲的小丫環站在外間添茶倒水。
方才那婆子們本已將小李氏的食盒給送了回來,小李氏便將那食盒擺在桌子上,這會兒見大丫環們都去了,便指使元麗去將食盒取來,元麗嘟了嘴道:“我不去,丟人現眼!”
小李氏瞪著眼道:“快去,你若再不去,回去的時候就你走回去,我坐轎子。”
元麗這才起了身,去將那食盒抱了過來,遞給了小李氏。小李氏抱了食盒,對著蔣儀笑道:“你家里現在想必也是歷縣的大戶吧,平日里大魚大肉吃的必定不少。”
蔣儀道:“卻也不是。”
小李氏拋了個令蔣儀惡寒的媚眼道:“何必如此推辭,你母親雖去的早,卻是攬錢的能手,她那分家業,何時才能花完?”
蔣儀心道她必也不知自己在庵中修行的事情,又何必多說,便不再說話。因小李氏為長輩,她不說開席,幾個女孩子便都坐在桌前不動。
李氏將那湯盆里的獅子頭都挑了出來,放進食盒內層的一個大碗里,笑著對蔣儀道:“你三舅父最愛吃獅子頭,王府里的味道卻是獨一味兒的,我今給他打了去,你喝些湯吧。”
蔣儀便道:“是!”
李氏又將好蛤蜊肉并炒雞子都整盤打進了食盒內,將淳菜腰也在碗邊圍堆到高起來實在裝不下了,方才蓋上食盒,對蔣儀道:“這冷淘清淡,倒也配飯,你們快些吃吧。”
元嬌一直不發一言,端了碗就扒白米飯,元麗卻嘟著嘴吃了些冷淘,小李氏筷子不見動的快,嘴上卻是吃個不停,那一盆冷淘一會兒便完了,只有那盆湯,始終未有人動過。蔣儀也扒完了面前的米飯,將碗放下,就見兩個小丫環進來撤了桌面,又請她們在客廳坐了,端了幾杯沉香水過來。她們如何敢喝,也只訕訕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