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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丹蘿鬢發松散,往昔朝艷勃勃的臉龐上盡顯頹容,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手里的羊脂玉蘭環佩,既是惱齊衡玉冷清冷心,又不舍得將這定親玉佩砸到地上去。
她也厭煩了杜嬤嬤反復的勸說,愣了好半晌后,才道:“我給嬤嬤一個面子,讓雙菱去請世子爺來松柏院。”
杜嬤嬤霎時喜笑顏開地去外間尋雙菱,等她再回正屋時,杜丹蘿的面色也回暖了不少,整個人瞧著也不再方才那般籠罩在無邊的陰郁里。
只見她眸色深深地問向杜嬤嬤:“家廟那兒,怎么樣了?”
“太太出手,夫人還擔心什么?那外室手無縛雞之力,太太碾死她就如碾死一只螞蟻一般容易。”
*
李氏稱病,將回府的齊衡玉喚到了驚濤院。
齊衡玉一進屋,她劈頭蓋臉地便說道:“玉哥兒,娘仔細審問了壽宴那日伺候在外院的婆子們,那外室的確是由月姨娘身邊的嬤嬤領進府里的,你那丈母娘存了壞心算計你,幸好婉竹機靈,才讓你沒著了她們的道?!?
一席話說的齊衡玉怔愣不已,他倏地抬起頭,恰好撞見李氏心虛不已的神色。
她當然該心虛,若沒有她的首肯,榮氏怎么敢把庶女送到驚濤院的碧紗櫥里來?
齊衡玉也識趣地不去戳穿李氏的謊言,只道:“母親想說什么?”
他發落婉竹時李氏不去審問外院的婆子們。如今婉竹已被罰在家廟里思過了半個多月,怎得又好端端地提起了舊事?
李氏眼神閃爍,抿了口茶后才笑道:“我聽人說那外室身子不好,你也該多去瞧瞧她才是?!?
齊衡玉望過來的眸色愈發陰晦不明,他沉下臉時周身上下的鍍出來的冷傲氣勢與齊國公如出一轍,李氏每每瞧了都覺得心里發賭。
“母親?!彼麊玖艘宦?。
李氏最不擅長扯謊,當即也只能把鏡音大師的卦語和盤托出,“你去家廟里與她宿上幾夜,說不準就有了孩子。”
李氏是盼孫子盼瘋了,齊衡玉卻不急。
鏡音大師的卦語來的太過湊巧,難道也是這外室的手段?
只是想起那日婉竹仰著頭一字一句地對他表明愛意時純澈真摯的模樣,他的心再次游移不定。
婉竹,當真歡喜他嗎?
見齊衡玉一臉的猶豫,李氏也著了急,只連聲催促道:“你是還不相信鏡音大師的話?他可是德高望重的圣僧,難道還會特意為你那外室說話不成?”
齊衡玉心中泛起的惑意戛然而止。
被李氏的話點醒后,他才陡然意識到自己對婉竹的疑心似乎是太多了些。
鏡音大師連達官貴人的面子都不肯賣,又怎么會與無權無勢、連家廟門都出不了的婉竹有什么牽扯。
這外室心悅他,自會想與他長相廝守。
至于碧紗櫥一事,是她情難自抑,見不得他被人算計了去。
今日李氏將齊衡玉喚來驚濤院說了這一通話,不但是讓齊衡玉有了契機去說服自己去原諒婉竹在碧紗櫥內耍的心機,更給了他一個理由,能堂而皇之地去家廟看望她。
出了驚濤院后,他連一刻也不愿耽誤,腳步匆匆地往二門外趕去,恰好與繞道來驚濤院請他的雙菱走了個岔路。
*
婉竹面色蒼白,巴掌大的臉蛋上只剩一雙黑彤彤的眼還剩兩分生氣。
金玉憐她遭遇,一邊伺候著她,一邊絞盡腦汁地想些寬慰的話說予她聽。
婉竹笑著拍了拍金玉的手,徐徐說道:“你放心,我沒事?!?
她生來卑賤,卻又不肯信命。
那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們不把她這樣的人當一回事,可她自己不能不把自己當回事。
她不是逆來順受的枯草,而是生機勃勃的夕顏花,這些仇與恨、血與債都會成為她往上攀騰的養料。
婉竹笑盈盈的語態柔順和靜,可那雙漾著光亮的杏眸里卻依舊滋養著源源不斷的生機,她對金玉說:“我讓你買的胭脂呢?”
金玉忙從榻邊起身,將一處箱籠里的胭脂統統抱了過來,只道:“三百兩銀票只買了這么點胭脂,這些奴才的心都是黑的?!?
“無妨。”婉竹實在是通身無力,只側過頭瞧了眼那琳瑯滿目的胭脂,便收回了視線,“錢財乃是身外之物。”
黃昏前夕,婉竹喝了藥之后便沉沉睡去。
齊衡玉踩著金澄澄的余暉踏足家廟,走進后院時金玉正在廊角倒藥渣,遙遙一間那玄墨色的對襟長衫,便把手里的藥罐子擱在了地上。
她火急火燎地跑到齊衡玉跟前,話還沒開口時兩行淚已落了下來,“世子爺,家廟里有刺客,昨夜姑娘被嚇了個半死,如今身子弱的連起身的氣力都沒有。”
“刺客?”齊衡玉蹙著眉宇問,“家廟里怎么有會刺客?”
說出口后他便想到了他那個手腕毒辣的丈母娘。
“她有沒有受傷?”齊衡玉眉宇間的溝溝壑壑如高山川嶺一般崎嶇不已。
金玉哭的梨花帶雨,眼淚便如掉線的風箏般怎么也停不下來,“姑娘是沒事,幸好我和容碧聽見了聲響趕了過去,不然姑娘的這條小命……還不知能不能保下來?!?
靜雙也拍了拍腦袋,滿是懊悔地說道:“那腳印原來是刺客留下來的,奴才還以為是家廟里的仆人呢?!?
齊衡玉沉默不語,他揚起眸子望了廂房的方向,憶起那雨夜里婉竹瑟瑟發抖的模樣和他譏誚嘲諷的質問聲,心間已是暗暗生悔。
他的疑心太盛,以至于婉竹都不敢告訴他家廟里有刺客一事。
是怕說出口他也不信她,也怕他以為她是在故意耍心機、耍手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