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沐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毛延驚極抬眼,見幽暗的林間赫然現出數千兵馬。
坡上的領頭者身形頎長,俊朗桀驁,提著一柄陌刀,“毛大人教我好找。”
毛延又怒又愕,駭然而不敢信,“姓陸的!那下方的營地——”
男人嗤笑一聲,“一堆空帳,幾千草人,引得大人操勞半日,讓我得空抄了你的營地,燒了輜重糧草,是不是妙極?”
二人說話之間,坡上的箭雨不斷,射得叛軍狼狽不堪,毛延怒火萬丈,牙齒咬得咯吱響,明白已無退路,呼喝部屬沖了上去。
男人毫不畏懼的策馬迎來,刀勢烈如霹靂,剎那斬開一名叛將,只見碎肢飛散,血雨蓬濺,駭得后方的士兵肝膽皆寒,竟不敢上前。
天空雷聲隱隱,大雨傾盆而落,到處都是交戰之聲,叛軍的數量遠多于王師,然而截河時已耗得筋疲力盡,又遭了伏擊,士氣盡頹,哪里還有堅戰之心,給五千人殺得潰不成軍。
毛延厲聲呼喝,依然阻不住潰散的勢頭,當下棄了士卒,頂著大雨打馬而逃。
他逃得不可謂不快,但這樣一顆價值千金的腦袋,追逐者豈會放過,一柄霸道的陌刀掠近,隨著刀風激嘯,毛延的脊背驟然而裂,半身帶著怒血裂綻。
嶺南大雨如潑,一過關中就化成了金風細雨,似一陣輕霧,綿綿的籠住長安。
楊柳綠枝盈盈,樓宅的黑瓦浸亮,如千萬片密沉的龍鱗,隨著開闊的街道蜿蜒,遠方是深紅的宮墻,一座座高峻的宮殿在霧中隱現,猶如飄渺威嚴的天闕。
一騎快馬穿越平直的朱雀大街,高聲長呼,“大勝!嶺南大勝!陸蒼狼大破叛賊,斬殺首逆毛延,平定嶺南之亂!”
呼喊之聲響徹行云,街面的水洼余漪未平,百姓之間已嗡嗡熱議起來。
去歲末,繼宣州、潭州多地的藩鎮生亂,嶺南都將毛延也叛了,弄得南邊人心惶惶,怨聲載道,大肆沸鬧了一陣。朝廷雖然發兵征討,礙于嶺南多山,征伐極不順利,天子為此動怒,責懲了好幾個將軍,如今傳來大勝,就如朝雨一洗舊塵,怎不令人神氣喜爽。
沿街酒樓的食客興奮的議論,喚叫著加菜補酒,賞銀甩得更為大方,伙計樂開了花,腳下如踏風火輪,一時之間滿街沸騰,眾口紛贊,均在說一個人。
一方豪奢的酒樓雅廂內,一名男子身形修偉,雄貌軒昂,略帶病容,飲著茶一嘆,“陸九郎跟著五弟不足五年,涇州之戰升了校尉,奪回秦州升了下府,在原州任都尉,打得蕃軍被迫求和,得了蒼狼的名號,連父皇也為之留意,年后才將他擱去嶺南,居然又立了大功。”
坐在對面的是個中年男子,雙手腴白細軟,施然一攬金袍,語聲微尖,“誰讓制置使和監軍大意折了,平白給他逞了能,縱然在外得意,回京又是另一番光景。殿下不必在意,就算那小子是頭狼,長安的林子深著呢。”
病容男子正是大皇子李涪,本朝慣例以長子為儲,他雖受朝臣所望,卻不得天子喜愛,成年后屢受壓制,聞言自失的一笑,“丁大人位高權重,自然瞧不上后生小子,我只是感嘆,怎么此等人材就入不了我手。”
丁大人是最受天子倚重的權臣之一,領神策左軍,兼左街功德使,封荊國公的大太監丁良,聞言安撫,“殿下生來尊貴,萬眾所矚,難免諸多限制;五皇子游走多地,總有眼盲的投錯主子,任他蹦跳一時,終是一場空。”
李涪藏住陰翳,一笑道,“他此次功勞非小,不知擢拔幾級,五弟既然將他調回,想是對禁軍有意了。”
丁良以指尖托了茶盞,傲然道,“禁軍哪是好進的,何況嶺南的兵也不是善茬,姓陸的即使誅了毛延,沒根沒底的未必壓得住。要是平而后亂,樂子就大了,誰知有沒有足夠的福氣返京,受陛下的賞。”
一番話說得輕暢,殺機隱隱,顯然對其人并不似口稱的無視。
李涪恍若不覺,溫聲道,“倘若如此命歹,就是一無能之輩,怎值得父皇垂顧?”
窗外春雨如酥,座中二人笑言款款,氣氛格外的輕悅。
嶺南既然平定,當地官員少不了縱情宴樂,堂皇的樓閣內一片昏暗,邊角的琉璃燈擎舉著幾星亮黃,靡樂悠悠蕩蕩,脂香肉香濃郁,一群男女放浪的翻滾,聲響不堪入耳。
隔屏后有個高大的身影,借著琉璃盞光瞧一封信,神情宛如凝住,忽聽得足聲移動,將紙在火上一引,瞬間燃成了灰。
一個官員撞進屏后,似醉非醉,指著他笑道,“大伙皆在享樂,陸將軍獨個躲著,不妥!”
官員滿面紅光的過來拉扯,然而人與樓閣倏的消失,化作一團白茫,明晃的光中隱約有個纖秀的身影,脆利的呼喝,“起來!”
靜寂的暗夜,錦榻上的青年仿佛陷入了夢魘,身軀微微一掙。
夢中的明光更熾,聲音如刺穿神魂,“陸九!”
陸九郎猛然一震,從夢中彈坐而起,脊背濕汗淋淋。
石頭還在腳踏上沉睡,院子里的鼾聲此起彼伏,一切毫無異樣。
陸九郎卻是心神不寧,夢中的警兆似一根尖針懸在眉睫,正當屏息靜氣之間,遠處傳來了微響,陸九郎一躍下榻,踹醒了睡得正香的石頭。
石頭懵然一彈,就聽陸九郎壓低聲道,“把院子里的弄醒,有人殺過來了。”
石頭嚇得神智驟清,顧不得穿衣,光著膀子拎起刀,與陸九郎沖出去將滿院橫七豎八的兵卒踢醒,短短數息之后,外間的腳步已如春蠶咬桑,沙沙而近。
今晚的月光極好,銀亮如洗,映得庭院格外清晰。
院門的木栓在給人用刀緩緩的拔動,無數眼睛盯著它移退,直至咚的一聲,墜在地上。
院門轟然踢開,闖入者以為將是一場睡夢中的屠殺,卻見門內一個高大的黑影,目光灼亮,月下宛如修羅,身后一群光膀子的兵,個個煞氣橫溢。
刀聲、嘯聲、痛號與嘶喊聲,夜色隱去了鮮血的怖艷。
一場廝殺來得暴烈,結束得也很迅疾,來屠殺的反被屠,僅留下兩名活口。
陸九郎挑燈刑問,對著陣陣慘叫,冷笑道,“孫押衙遣你們來?有人要他除掉我,命令打哪來?”
石頭聽得毛骨悚然,那位孫大人笑臉相迎,一點也沒有官威,兩個時辰前還在宴上夸贊蒼狼的勇武,轉身就暗下殺手,一干人險些在夢里做了斷頭鬼。
孫押衙在嶺南的地位僅次于節度使,就算失手,一定不會罷休。陸九郎用來平亂的兵是異地征調,目前已發還各州,手下所余不過百人,如何敵得過地頭蛇?
石頭越想越慌,“九郎,姓孫的好毒,還想把罪行栽給毛延的余孽,后頭少不了陰招,反正已經平逆成功,我們連夜撤吧!”
陸九郎眸光一閃,冰冷又銳毒,“撤?等我們一走,他立刻大張旗鼓的鬧騰,稱叛黨壓根未平,我們的戰績是殺良頂冒而來,在折子里一通混淆黑白,功勞就全廢了。”
石頭腦袋懵了,又氣又急,“操他個王八羔子,那怎么辦?”
陸九郎站起拔刀一劈,兩名俘虜腦袋落地,尸身栽倒。
石頭看傻了,“你怎么全殺了?人證沒了,朝廷責問起來,怎么證明是姓孫的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