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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郎的話語變了,柔軟又哀傷,“如今你明白了?韓家教養你是為了利用,轉頭就能就把你送給裴家,即使對方是只陰溝里的蛆蟲,甚至不敢計較他在陣前賣了韓家的兵。”
韓明錚方要解釋,陸九郎將她擁進懷中,“沒人在意你的想法,只有我將你看得勝過一切。”
韓明錚怔了一怔,停了話語。
陸九郎雖然破了顏,狹銳的眼眸仍是動人,語聲幽幽,“你心里有我,跟我走!天下那么大,憑我們的本事,何處不能安樂?韓家不配你的付出,更不配讓你忍辱嫁給一個蠢物,從此毀了一生。”
韓明錚似給無形的冷氣侵襲,寒入骨髓,半晌方道,“陸九,你以前誘騙那些女子,是不是就如此?”
陸九郎驀然一僵,沒有回答。
韓明錚凝視著他,慢慢道,“離間至親,誘以情愛,惑之不顧一切,等她全心信任,你就反客為主,將她隨心駕馭?”
陸九郎看著她掙開去,退到幾步外。
韓明錚一瞬間心臆通透,徹底清醒過來,“你的親近到底是為喜歡,還是因我是韓家女?此刻誘我淫奔,究竟是對我眷戀難舍,還是想借此報復,一舉羞辱韓、裴兩家?”
陸九郎被挫敗與絕望折磨得瘋狂,再也藏不住深刻的怨毒,“我為何不能報復?我替韓家出生入死,不惜一切,就是為有所回報!結果連狗都不如,躺了月余無人問津,得到的消息是你要另嫁他人,而我一無所有,只是個可悲又可笑的棄物!既然如此,我還需要顧忌什么?”
韓明錚一言不發,眼眸明冽如冰,看得他更怒,方要說得更難聽。
她忽然一閃睫,似被漠漠的風迷了眼,“阿爹說過,你不是他的骨血,與韓家并無關聯,韓家不欠你的榮華富貴。”
陸九郎哪里會信,“如今他死了,韓家當然不會認。”
韓明錚不再解釋,撮唇召喚黑馬從坡上奔來,躍身上鞍,拋下了最后一句話。
“陸九郎,你走吧,你不配與我相適。”
黑馬奔騰如電,載著韓明錚回轉,荒野的風冰涼,吹得人心灰意冷,萬千紛亂碎成了絮,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竟忘了陸九郎是怎樣的人,少年時的那些陰狠與貪婪,尖刻與刁毒,被成年后的英勇與智巧掩藏,其實從來沒有變過。
奔出數里外,一隊人迎面而來,領頭的正是聞訊追來的韓平策。
他見到妹妹才定下心,一迭聲的責備,“獨自跑這么遠,連親衛也不帶,出事了怎么辦!阿爹從前對陸九郎何等厚待,甚至要將你許給他,這小子連祭奠也不來磕頭,一聲不響就跑了,如此自私涼薄,對你能有幾分心?值得你這樣?”
韓明錚怔怔的勒馬,忽然落下了淚。
韓平策給她嚇住,立刻軟了口氣,“哭什么,不就是沒追上?前頭是肅州,傳書叫人攔下就是了,你實在不樂意,我去跟大哥說,再想別的法子——”
兄長說得越多,她的眼淚落得更兇,捂臉也藏不住,一滴滴從指縫滲出,跌碎在馬背上。
黑馬低低的嘶息,仿佛也在安慰。
韓平策又疼又氣,不敢再說,只有等她自己平靜下來。
荒原漠漠,一陣繚亂的風揚起她的碎發,又輕易飛騰而遠,帶著灰沙蕩向了遠曠的天際。
第73章 蒼狼掠
◎他似一只霸悍的狼,露齒幽寒一笑◎
嶺南眾山連綿,深林群青如海,大風一過萬木搖晃,落葉紛墜如雨。
細葉飄在樹下的一叢叢營帳,士兵三五成群,一騎飛馬而來,停在一處帳前。
蹄聲驚動了帳內,一個腰束金帶的壯碩男子快步行出,兇聲問道,“城內說什么?”
騎者下馬稟道,“大人,據說姓陸的帶兵入山后不知所蹤,位置難明。”
男子壓不住的火氣,“他不是帶了兩萬人?怎么會沒一點消息?”
來者又道,“姓陸的將人馬分成了四路,其他三隊到了會合之地,唯獨他那一支不見了。”
男子的神情突然一厲,“他帶走的是哪里的兵?”
來者也知不利,小心道,“是江南道借來的隊伍,沒有本地兵卒。”
男子火氣大盛,一腳飛踹,“好個狗東西,定是起了疑心,刻意甩開眼線!”
來者給踢得一跌,大氣不敢出。
男人燥怒的踱了幾步,強自捺下,“區區五千人頂什么用,任外頭稱他陸蒼狼如何厲害,到了嶺南的地頭,我必將他的狼皮給剝了。”
原來這人是嶺南一地的都將毛延,長年與嶺南節度使不和,一朝沖突起來,他干脆帶兵將節度使囚了,甚至將天子派來責問的使者也扣了,還派兵大肆劫掠,弄得嶺南無數流民出逃。
朝廷發兵征討,他躲入山中借地利之便,非但沒給繳掉,還屢屢打得王師大敗,本來正是得意,此次朝廷派來的將領卻一悖常態,令他莫名的焦燥,泛起了不安。
又一快馬奔來,斥候呼道,“大人,樵山下發現敵軍大量營帳,歇在羊干角。”
毛延一愕,呼喝道,“當真在羊干角?有多少人!你可瞧清楚了!”
斥候回報,“小的親眼所見,營帳遍地,足有數百,帳外還有大量士兵!”
毛延一聽,驟然大笑起來,“原來是個蠻干的蠢物,壓根不懂南邊地勢,對付他不用一刀一槍,今日就讓他做個水底亡魂。”
南方山勢奇特,羊干角看似宜扎營,卻是一處險地。只因上方藏著一道急溪,半途流入地隙化為暗河,下方一點也瞧不出。只要將河道截擋,水流蓄積而起,羊角干就是水底澤國。
毛延擔心敵人明日就拔營而走,急驅士兵趕去上游,砍樹搬石的堵截溪河,河流水量豐沛,河面極寬,縱是大批士兵忙碌,也累得汗流浹背,費了不少功夫。
在軍卒忙碌之時,毛延特意去看了一眼羊干角的敵營,盡管給林木遮擋難以細察,仍看得出大片營帳相連,有許多士兵在休憩,這才放下心來。
好容易河道截成,河水急速漲起,力量越蓄越大,終于沖破封截以雷霆萬均之勢涌下,摧枯拉朽的橫蕩下游的一切。
水勢一過,毛延迫不及待去檢校成果,方行過一處低溝,驀然坡上無數箭矢襲來,殺傷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