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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七的衣服給血汗浸透,污臟板硬,已經(jīng)不能再穿,陸九郎的衣袍是蕃兵的,帶著強烈的膩臭之氣,不愿用來貼觸她。
嗢末女人背過去脫衣,也沒趕開他,隨意一問,“你是她的男人?”
陸九郎微微一頓,沒有回答,接過里衣給韓七穿上,輕柔的裹好氈毯,大概是傷藥起效,她的眉頭略略舒展,呼吸也變得緩和。
嗢末女人見他極為細致,當自己猜中了,歡快道,“果然沒錯,你這樣英勇,她怎么會不喜歡。”
陸九郎依然沒有開口,作了一個手勢。
嗢末女人恍悟,“不能讓旁人知道?也難怪,畢竟她是將軍。”
陸九郎目光半斂,現(xiàn)出一種悵郁的消沉。
嗢末女人生出了同情,“要避著人才能親近,對你一定很不容易。”
陸九郎的唇角輕牽,似被理解而欣然。
嗢末女人越發(fā)愉快,“那你陪著她,我去跟外頭的兩個說話,讓他們晚些進來。”
頭腦簡單的女人,一點誘示就能無限暇想,陸九郎等她離開,暗嗤一聲,扶起韓七喂水,低頭瞧了半晌,吻住了夢中的唇。
魔鬼溝是個奇特的地方,千溝萬壑縱橫,看似有路又處處隔障,人在其中極易迷途,哪怕同伴就在隔壁,相見也得兜兜繞繞,一不留神越尋越遠。
它的可怕之處還不止如此,更糟的是沒有水,闖入者會被焦渴與絕望耗死,隨處可見散落的獸骨,當?shù)厝烁静粫拷?
幸好伍摧等人打算綴著蕃軍,攜足了水囊與干糧,陸九郎喬裝時也是水囊不離身,只有追進來的蕃兵最慘,什么也沒帶,再強壯的漢子生熬了兩日,也得開始殺馬飲血,接著開始倒人,沒幾天全折在里頭。
陸九郎等人雖然耗死了蕃兵,自己也不好過,再省食水也盡了,恨不得馬尿都飲下去。馬和駱駝反而還好,溝里零星長著一種耐旱的野草,牲畜的舌頭能對付,人消受不了,石頭嚼了兩下就給細刺割了一嘴血。
為了減少消耗,幾人晝夜顛倒,白天在陰涼處睡覺,夜里起來探路,將蕃兵的衣服與馬尾結(jié)成長繩,輪流系著前行,避免了因迷路而分散。但即使走得極遠,依然未能尋到出口,每個人熬到了極限,石頭暈眩無力,連標記也刻不動了。
陸九郎和伍摧強提著勁,將駱駝宰了,掏出胃囊擠出水液分著飲了,這東西酸苦之極,要不是為了活命,誰也灌不下去。
韓七的箭傷引起了高燒,陸九郎想盡法子給她降熱,反反復復一直未醒,他將最后一點清水喂給她,沙聲道,“再找不到出路,只有殺馬了。”
馬是韓七的坐騎,也是唯一的希望,這樣大的地方靠雙腳必然是死。
石頭唇如火燎,囈語般道,“這鬼地方有一眼泉就好了。”
嗢末女人也已憔悴不堪,“傳說是有的。”
伍摧倚著石壁癱坐,說話都不利索了,“在哪?”
嗢末女人的舌頭干得如同沙漠,一舔裂出的血,“就在出口附近,據(jù)說有人幸運的見過,活著走出了魔鬼溝。”
這無異于發(fā)夢,幾個人全泄了氣。
嗢末女人無所事事,又去看韓七,重傷吞噬著她,昏迷中又極少進食,她越來越消瘦,幾次以為再撐不下去,至此卻仍在呼吸,女人喃喃道,“她真強。”
石頭想夸耀一番自家將軍,奈何嗓子干疼,只有道,“能回去就好了,倒在這太虧了——”
伍摧恍惚出神,“不知史勇他們怎樣了。”
陸九郎不是頭一次面臨這樣的焦渴,反而更能忍,閉著嘴什么也不說。
駱駝幫幾人多撐了一陣,次日的搜尋依然無果,只好準備動手將黑馬宰了。
這匹馬極有靈性,起初根本不讓韓七以外的人騎乘,后來韓七倒了,才勉強讓陸九郎馭使,近日缺水少食的也瘦了,要不是情非得已,誰也不愿傷它。
伍摧背后掖著刀還沒靠近,黑馬就狐疑的瞪住了他,陸九郎抓住韁繩哄著,好容易待它松懈,伍摧方一揮臂,黑馬就覺出不妙,縱蹄一避,刀刃落在馬臀上,疼得它長嘶一聲,掙脫束扯逃走了。
這一來更糟,不但血沒弄著,馬還跑了,三人沿著地上的血跡追,不知繞了多少石壑,跑得眼冒金星,血沫快從肺腔子里涌出,在越過一方石陵后,眼前驟然現(xiàn)出了奇跡。
赤褐的砂地矗立著大塊巨石,石邊有幾棵參差的樹,樹下臥著一眼泉,泉水清亮寧澈,邊上有飲水的小獸與爬蜥,居然還有之前引開蕃兵的兩頭駱駝,天知道它們是如何尋到這里。
這極似一個虛假的蜃夢,又像死前的幻光,三個男人先后撲進冰涼的泉水,急切的大口吞飲,恨不得將自己淹死,發(fā)瘋般的狂笑與狂叫。
嗢末女人的傳說居然是真的,魔鬼溝里的確有一眼泉。
有了水,一切都不再絕望。
三人恢復了氣力,陸九郎和石頭騎著駱駝,沿著馬血灑過的路徑,將韓七與嗢末女人帶到了泉邊,伍摧已經(jīng)用枯草與干枝生火,烤上了幾只沙狐。
幾人吃飽喝足躺在泉邊,對著滿天星星,有一種死里逃生后的松疲,嗢末女人睡著了,三人還在閑聊。
伍摧心滿意足的叼著一根細骨,“有水有食,出不去也沒事,老子在這里蹲幾年都不怕。”
石頭跟著傻樂,累極了也不想睡,怕一睜眼泉水又沒了。
陸九郎毫不留情的打破,“明日一早去尋路,出口應(yīng)該不遠了。”
伍摧癱著壓根不想動,□□一聲,“好歹緩幾天,急什么。”
陸九郎探視氈毯內(nèi)的韓七,手背貼額半晌后收回,又一次發(fā)熱過去,沒有藥也沒有滋養(yǎng)的軟食,她撐了這么久,已是奄奄一息。
石頭瞧著他,突然機靈了,“九郎是怕將軍等不了。”
伍摧一怔,嘆息道,“這得看命,能到這里夠幸運了,要是老天爺不肯讓將軍活,把她從蕃軍手里搶出來也無濟于事。”
陸九郎沒有說話。
伍摧百思不得其解,“當初讓你去報訊,你為什么違抗軍令回來?還混進幾萬敵軍里找死,提個副營而已,犯得著這樣拼命?”
陸九郎并不解釋,“我要是沒回來燒糧車,蕃人不會那么快撤兵,你跟史勇已經(jīng)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