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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阮不說話,將紙條上的字母看了好幾遍,最后朝她伸手要了支筆過來,不緊不慢地寫上回答:管家說,你得聽我的。
身體有殘疾的人本身就會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外界的欺凌,更不要說處于社會最底層的E級了。說實話,在此之前她還沒見過這么低等級的人,也對此抱有諸多猜測,畢竟毫無天賦也是另一種極端了。她設想過這個等級的人,他們應該是灰頭土臉的模樣,和誰都說不上話,找不到工作,可能生活百般艱難。但剛才一番相處和觀察,溫阮的刻板印象被打破了。
她只是普通,并不是低賤。只是要多付出些努力,并不是毫無生路。
歸默沒轍,前段時間管家確實對她說了這句話,她也不敢多提意見,只能應了少女的要求,表示夜間不會出門打探她的生活。
時間差不多,溫阮結束了對話又走回床邊,迫不及待地從侍女的小車上拿過準備好的碗筷,并招手喊她一起來吃。
她覺得少女實在不一般,尋常人怎么能在這種情況下好好生活,怎么也該發一頓脾氣,把總管他們鬧來。可她,她居然還能安然地睡覺、吃飯,好像夜里的那些根本不存在一樣。
這就是世間最高等級的擁有者么,真是叫人大吃一驚。
起初大家都以為,住在樓上的不過是一位沒什么地位的女人,畢竟都被關起來了,自由度肯定不及她們這些仆從。誰知道不過半月,不僅來訪的男人們都像哈巴狗一樣臣服在她的裙下,她還得了特權,可以隨意在院子里走動。這可讓那些話多的女人嫉妒壞了,整日里躲在各種陰暗的角落里偷看她,看她近日又得了什么名貴的珠寶。
但溫阮并不在意這些,每每得了那些人的嘉獎后,只叮囑著讓自己收納好,然后在外衣之外再穿一件能裹住周身的圍裙,便帶著一籮筐的畫材下了樓。她并不像被關起來的人,至少,此刻被限制住的只有她的軀殼。
因為白晝顛倒,少女繪畫都時值傍晚,除了光線差了許多,其他都算舒適,也不需要自己在一旁為她執傘遮陽。歸默能做的不多,給她端茶送水,或者去廚房拿些點心,如此在她偶爾摳細節畫不完的時候,還能坐在畫板前隨意吃幾口。她太專注了,歸默在一旁看著,只覺得她身處另一個世界,活在一個不曾被人窺視過的,完全自由、毫無邊際的空間里。她沉浸于此,她深愛調色盤里永無重復的色彩,以至于不會替這樣的生活感到苦惱。時間一長,畫到某一時刻,比如她幻想到什么未知的美好畫面,更是會突然地笑起來,也有了愿意和自己閑聊幾句的閑情逸致。
關于她,歸默可有太多的好奇了,大約是她住進來一個月的時候,忍不住問她:姑娘,你為什么在這種地方還能生活得如此隨意?
溫阮同她還算親近,直話直說,并不會猜忌防備自己。所以只用了十幾秒組織語言,而后不緊不慢地回答:因為沒什么好多想的,既不愁吃穿,又不用整日忙于生計。再說,做愛這件事對她來說實在輕松,于外人眼里過分夸張的身體消耗落到實處不過和撓癢一樣輕松。以前不知道跨級是什么概念,總覺得只是單純的違法亂紀,直到親身體會過后才明白,那些人的水平和自己差得太遠了,過分消耗這四個字應該是送給他們的。仔細想想,有時候她還挺佩服這些人的自信,他們分明匹配不上自己,卻還要在她面前佯裝威猛,為了她的幾次高潮,付出超過能力范圍數倍的辛苦,更是有性致來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物極必反,所以忽然不舉和暫時性的委頓也是常發生的事情。真要評價,她只覺得這些人又可笑又可悲,除此之外,沒什么別的看法。
歸默又問:可這不是變相的剝削么?他們囚禁了你,又剝奪了你的人權。
溫阮覺得這句話實在熟悉,好像自己很久以前曾經對沉時說過,甚至為此憤憤不平了很久,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側過身看著她回答:“歸默,事到如今,我早就不在乎了。雖然現在好像看起來輸的人是我。我得不到自由,且屈辱地委身于人。但他們如果按照現在這個強度跟我耗,長此以往,輸的一定是他們。我的人生還很長,耗得起。”
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么,這么不把那些當權人放在眼里的話語。S級果然是從不被定義的等級,沒人知道他們的上限在哪里,世間傳聞的“僅憑一人可駕馭數百”的言論看來不是空穴來風,她是真的有這個實力。她睥睨這群無禮的男人并不是源于生性的傲慢,反倒他們特意送上門來給她嘲笑變成了理所當然,滿是滑稽。
歸默比之前懂的更多了些,便也跟著笑。她前幾個月懷著滿心期待等來的金絲雀是一只永遠都不會向獵人低頭的神鳥,而她們所在的籠子太小了,關不住眼前人。
當然,“軟”并不一直都是看起來很平靜的樣子,也會有情緒發生起伏的時候,譬如每天要去那里之前。她不知道姑娘和那些人做了什么約定,每一天,他們都要給她送來某個人的照片,再給她拍一張照片給那個人送去。所有照片都是實時拍攝的,管家說,上面有拍攝的時間,是用一種很古舊的相機拍攝的,沒辦法作假。
他們并不會讓溫阮把照片帶出來,所以歸默從來沒見過這個人的模樣。可這并不影響姑娘的心情,差不多時候,她就會將自己好好收拾一番,再挑兩三件喜歡的首飾帶上,讓自己看起來是美麗、健康、快樂的,再滿心歡喜地趕過去。這應該是豢養人給金絲雀留的好處,讓她不會在這樣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失去活力,但他們也不是百事依順的善人,給她看照片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十分鐘,時間一到,便會當著她的面把照片燒得一干二凈。所以她出來的時候都擠不出笑容。
那應該是姑娘很喜歡的人吧,歸默心想,雖然她嘴上不說,可真情實意都寫在臉上了。
‘姑娘,要不然我去和管家求求情,讓他私下給你留一張。’侍女某天見她光著腳坐在窗臺上,一個人看著夕陽靜靜地發呆,不知道在看什么,提議道。
“他們不會給我的。”溫阮對此深信不疑,口吻也是異常的平淡,看起來滿不在意,“我若是表現得越在意,他們就會越開心。歸默,你覺得他們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么?”
當然不在乎。他們給姑娘送好些禮物,只是想要姑娘在床底之間表現得更聽話些,但這種聽話是沒有上限的,他們永遠得不到滿足,如果不是姑娘心性堅強,早就看不見自我了。
“你別擔心,我只是很想他。”她又癡癡地看著遠方好一會兒后,微微抬手擦了擦臉,才轉回身同侍女解釋道。也許正是因為侍女的守口如瓶,溫阮才能將內心的想法說出來。畢竟再安靜的人也需要可以傾瀉的出口。
歸默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小紙片,在上面寫了好些話用來安慰她:姑娘喜歡的人肯定也在思念著姑娘呢。但很顯然,這種虛無縹緲的話在情緒敏感的時候不起作用,侍女望著她失神的容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連忙轉身奔回了房間。
不多時,侍女帶著一個小布包走了回來,看起來很激動,好像找到了什么寶藏,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將手中捧的東西遞到少女的面前。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巾帕,溫阮不理解她的行為,伸手掀開了面料的一角,一眼就看見了躺在手心里的藍黑色的毫不起眼的耳釘。
這原本就是姑娘的東西,她看見舊物一定會很高興,歸默是這樣猜測的。
可少女的神情有了比她預想出來還要巨大的變化,先是震驚地看著它,有些不敢相信,又抬頭看了眼房門,看見門外空空如也,沒人注意到這里發生的事情,才敢心安理得地將它拿起來。她沒說話,一句話都沒說,只一個勁兒的哭,邊將它戴在右耳上,邊迅速地從窗臺上跳下來,著急地往衣柜處走。
歸默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跟著她一同走了過去,看見她打開那個裝滿華貴首飾的木盒,也不在意拿在手里的東西價值連城,回身就往自己的手心里塞。
這一定是對她很重要的東西,歸默收下她遞給自己的東西,又想,接著蹲下身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能幫助到你實在是太好了。
摁緊耳釘后面的銀針,直到聽見一聲“咔噠”后,她才把食指輕放在片型耳釘的正面,進行指紋輸入。也許是閑置了太久,電量不足,所以它的反應變得比剛獲得時遲鈍不少。好在只是遲鈍了一些,還能正常運行。
溫阮知道自己不該隨意舍棄它,甚至也想過直接開口拒絕他們提出的強制摘除,但她不敢賭,以他們的敏感性,只要自己開口挽留任何一樣東西,都會被他們找出端倪,所以,只能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讓他們取了下來。
還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
失而復得的喜悅涌上心頭,她模糊著雙眼安靜地蹲在房間的一角,癟起嘴認認真真地哭。就像孩子丟了心愛的娃娃,又在床底下找到那樣,又開心又難過。
當然不會時時刻刻都想他,少女并不過分重視情義,多數時候更是會完全忘記這個人的存在。只因為這段時間照片里的他都格外疲憊,便忍不住多想。
不能想,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個點,都會朝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奔去。再加上這段時間身體不舒服,情緒崩塌,導致時光里被她忽視的細小的疼痛,所忍受的屈辱,那些原本并不在乎的事情,在很短的一個時刻匯聚、爆發,再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有人在一片漆黑的黑暗里給了她一個擁抱,也許只是簡單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又拍了拍她的背,幫她找回了丟失的布娃娃。但在這一瞬,幾乎是雪中送炭。
“謝謝。”少女無聲地向此人致謝,堅持的,感激的,把玻璃罐里的糖豆?放進她的手心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溫阮聽見許多細微的呲響或者不可辨認的人聲。該是它接著上次未完的部分繼續向后。人聲時續時斷,并不是設備故障引起的,她很清楚,那幾百個小時長的童話故事里,只有很短的一段是以這種極為艱難的方式錄制的。
少女用手背抹了把淚水,將懸浮于眼前的虛空屏幕調出來,再把錄音內容回退兩分鐘前。這回,男人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了,時光那頭他的無助和掙扎也再次鮮活。
但她已不再像第一遍聽到這封遺書時那樣痛苦和害怕,反倒更加堅強,擦干臉上的淚水,收拾所有的脆弱,再一點點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希望。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陪伴她的人又多了一個。
幾乎是所有人都發現了這東西的重要性,因為她的耳朵上再沒佩戴過其他的耳飾。因此,她開始陸續收到各種類似款式的飾品,特別是當她某日尋歡時,同在場的數十位男性透露,自己只會盡心服侍這東西原本的所有者。
此前,她從沒在這種場合表露自己的喜好,一是不熟悉這種同時接納幾十人的大亂交,二是捏不準這些好色之徒的心性。可等到時間一長,過了眾人最開始那陣只是迫不及待想要占有她的狀態,形式變為要帶著她往更亂、更變態,以至于毫無下限的方向去時,他們之前便出現了攀比。
起初這些攀比全部是強加在她身上的折磨,這個要她學狗,那個便要她做豬,用盡各種威逼利誘的手段約束她,欺凌她,少女苦不堪言。但當她說出這種話后,局勢就忽然有了轉變,這種攀比頃刻間轉為溫阮給他們提的要求。
并不是她做不到,她可以更令人滿意的,只是你們這群男人不討她喜歡,所以夜夜糊弄,隨意應付,不陪他們玩。
不像假話。為了增強這種心理,溫阮開始有意識無意識地說些模棱兩可的話,譬如,“你要是再硬一點,就和他差不多了。可惜差了一些。”、“哥哥,你的長度夠了,就是力氣小,我里面沒感覺。”、“他最近是不是很忙呀,怎么這么久都不來看我。”、“真難為人,我怎么能描述得出來他的模樣,你們可一直蒙著我的眼睛。”
“我可沒拿S級的標準要挾你們。再說,你們和沉時差得也不多,都是官方大驚小怪,跨個級而已,哪里會出人命。”她躺在人群之中隨心地說出這樣編造的話語,游刃有余。
他們一定會信。因為外面的東西她自己帶不進來,而這件看起來低調奢華的,突然冒出來的飾品,在提醒所有人,有人打破了最初定下的規則,于眾目睽睽之下,率先奪去了少女的芳心。
歸默笑而不語,這只是一份工作,雇傭方提供她足夠的薪水,她付出應當有的辛勞,其余旁的,資本家要求不來,而管家只要求她不往外透露在此看到的任何信息。所以理所當然地,姑娘的事情她也一律守口如瓶。她看著姑娘把那些男人耍的團團轉,又看著他們為她奉上上等的首飾、衣物、顏料,投其所好。
當然也有男人想用旁的事物逼迫姑娘,但殊不知,姑娘最初和他們說過的約法三章,就已經把最在意的人和事都涵蓋進去了。每到這種時候,姑娘總是漫不經心地回答,“你確定你一個人可以承受住其余上百人的怒火么?我命賤,不怕死。所以勸你兩句,有些話,還是少說為妙。”
侍女從沒見過像軟一樣聰慧的女子,這樣的日子不但沒能摧殘她,反叫她生得愈發妖冶。她也不再如最初所想,把自己當作無感情的性愛工具,甚至反客為主,將那些欺凌她的人視作暫解性癮的物件。
真高興那些人費盡心思關住的竟是這樣一位金絲雀,歸默想,能被這樣的姑娘喜歡上的男人可真是幸運。
侍女一直默默地跟在她的身邊,看著她將花園里的每個角落都畫了個遍。沒有多久,她住進來五個多月的時候,某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她像是有預感一般,遲遲不肯睡去,到了下午,更是主動提出要給自己畫一副人物肖像,當作禮物送給自己。
沒有什么理由,歸默覺得這就是她臨別之時交于自己的贈禮。盡管不舍,但依舊會欣然地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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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溫阮破天荒地在做了一夜后問廚房要了份早飯。歸默問她怎么突然想吃東西,因為以往她都是不管不顧地沉沉睡去。
她笑了笑,笑得很甜,把手中勺子在湯里攪攪后,回答,“心慌,睡不著。”
哪有人心慌的時候是笑著的,姑娘又在說假話了,歸默心想,而后端起手邊的熱粥,陪她一起用飯。
也就是姑娘手中的勺子突然掉進湯碗里的時候,侍女剛好抬頭,那還是她第一次看見姑娘心上人的名字。
姑娘又哭又笑,多半是喜極而泣,又有點不確定,所以說得很慢,才能被歸默看個一清二楚。
她說,“沉時,你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