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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零食小賣部是他這些年來一直反復路過,但是始終不敢長時間駐足的地方。
分級考試之后,他的生活巨變,不可抵抗的各種困難與壓力將他渾身的傲氣銼得粉碎。且不說眾人異樣的目光,一致地將他當個怪物那樣看待著。那些原本搶著要他,愿意給他保送直升名額的學校都在這樣的變故下選擇了拋棄他;她們,社會上有一群很不一般的女人,她們大手一揮,強勢地不許他找到工作,不許他有任何可以逃脫掌控的能力,所以果斷地在事情伊始,就把他的頭顱往地上踩,以至于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的名字都是各大人才市場的禁詞;他也試過向社會、向警察尋求幫助,可社會對他的看法太過極端,把他的出現當做又一個未知的潘多拉魔盒,而那些底層官員,只委婉地告訴他此路無門。
再加上有關他的輿論因為他一口氣廢了數十個A級評級員在一夜之間被全部肅清,又怕此事會造成嚴重的社會影響,官方下令,不許眾人議論這件事。他便也因此失去了唯一能夠自救的機會。
他就靠著讀書時賺的那些錢,流連于各式各樣的網吧,吃住全在那里,居無定所,如果不答應她們的要求,就會面臨也許下頓都沒有飯吃的境地。他自然不想當那些人的奴隸,于是像螻蟻一樣,做著連自己都看不起的、骯臟的、見不得光的事情。這樣的生活猶如酷刑,折磨得他喘不了一口氣,他第一次覺得每一秒都過得煎熬。
沉時當然想過死亡,不止一次,很多次。
可是他被人無聲地監視著,試過好幾次尋死,但還沒動手就被人發現了。她們將他好吃好喝的關起來,逼迫他答應了好好活著才肯放他出來,就這么,就這么輕而易舉的,折辱他的尊嚴,禁錮他的自由,又狠狠地打斷了他的脊骨。
所以每到夜深人靜,心里的各種不甘和痛苦涌上心頭的時候,他就習慣于孤獨地徘徊于零食小賣部的門口,不遠也不近,只兩三米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老板身后那一排從低劣到金貴排列的香煙,又尋找藏在被鎖住的玻璃門后面的不同度數的酒水,幻想著它們能幫自己從這種無邊的壓抑中逃脫出來。
月色皎潔,十八剛出頭的沉時站在門口一遍又一遍地掙扎著,在清醒的疼痛和醉生夢死的麻痹中搖擺,不多時,也許就看了幾分鐘,他便下定了決心,朝那間24小時營業的小賣部走去,像個不學好的壞男孩那樣,放棄一切,縱容自己在深淵里不斷下落。
像他這樣半夜來小賣部的少年不在少數,有不少年輕人人在進入社會后,因為心性不穩、不堅定,而飛快地失去了自我,然后選擇整天沉浸在虛擬的、并不真實的世界里,他們在現實中受挫,失去了與現實世界的殘酷對抗的勇氣和能力,所以逃進網絡這座世外桃源。而他們的肉體,則在尼古丁和酒精的幻覺里流浪。
沉時在老板面前站定,再次看了眼在墻上排列整齊的各種牌子的香煙,看著上面寫的“吸煙有害健康”,選了個看起來廉價一些的,抬手指了指,和老板說,“幫我拿一包那個吧?!闭f完又轉頭去找盛放酒水的柜子。他太痛苦了,根本不想清醒著,于是毫不猶豫拿了瓶度數高的。
可低頭一掃,沉時看見了貨架下方的價簽,一瓶要五六十,他窘迫地把右手插進褲口袋,摸了摸口袋里零散的小錢,發現自己只要買了這些,明天早上就要開始餓肚子。是,他只要一天沒吃飯,那些人就會把他帶走,強迫他進食足夠的事物以維持生命健康,然后再拿她們要的東西去換。他又想,若是自己不慎沾染上這些,那便與飲鴆止渴無異,然后就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依附于權貴的蛀蟲,靠著出賣色相某茍且偷生。
只要他這么做了,就一點回轉的余地都沒有了。
他痛恨這樣的自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低下了頭,同時又抿緊了嘴唇,不多時,就在他眼眶快要泛紅的時候,強逼自己把這些東西放回去。他不該碰這些,就算自己的這一生沒有任何意義,也不能自甘墮落。
“誒小哥,那酒你還要不要?”老板見他蹲在地上半天沒有動靜,忍不住出言催促他。
他隨即起身,在頃刻間穩定住自己的情緒,然后低聲回答,“不好意思,煙和酒我都不要了?!?
由此可見,和她們定下不平等的條件交換,是他沒有選擇的必經之路。所以,僅僅半年后,沉時便用了自己絕大部分的自由換取尚且能從黑暗里抬頭的機會。也自此,自欺欺人式的,墮落似的,不再排斥任何骯臟的事物,甚至主動地參與進去,自告奮勇,助紂為虐。他清醒地知道,這樣的事情做的越多,自己就能越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當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也能坦然接受眼前這種苦不堪言的生活了。也能茍活下去了。
。
離開少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地睡一覺。他還有很重要、很艱巨,但是必須要完成的事情要做,絕不能因為身體這種小事摔倒在剛開始的地方。
這一覺睡得實在太久,幾乎顛倒了他的黑白,幸好他在臨睡前記得飽餐一頓,才不至于在昏睡一天一夜后感到饑餓難耐。
沉時從床上坐起,還算精神,做其他事情之前,他習慣性地往旁邊看了眼,回想起溫阮前幾天還睡在這里,他們還親熱地抱在一起。但他并沒有因為二人暫時的分離感到難過,先伸手拍了拍這幾日在她最喜歡的枕頭上堆積的灰塵,又將她的枕頭擺弄平整,而后照常穿衣起床,準備出門買晚飯。
就在他思索后續應該要做些什么事情予以反擊的時候,看見了一個被塞在自家門縫下的白色信封。從來沒有人給他寫過信件,就算有,也該放在樓下大門口的信箱里,不該被丟在這里。也許是鄰居路過的時候不小心丟在這里的,他沒多想,彎腰將它撿起來,翻到信件正面,想看看署名是誰。
但它的一切都是空白的,叫他心生疑惑。這東西摸起來有些厚重,里面裝的應該不是尋常的信紙,也許是明信片或者照片。他邊想邊拆開了手中的信封,從開口處把里面的東西抽了出來。
“?!背習r只簡單看了一眼,就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逆行,它們固執地堵住了心臟瓣膜,讓他的心臟越跳越痛。
那是一迭情色照片。其余的人他都看不清,很模糊,只有身處中心的少女是清晰的,他甚至看見了溫阮長在肩胛骨下面的紅痣,它是那么的扎眼。
他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了。
尋常男人拿到這種東西應該會怎么做?感覺到背叛地撕個粉碎,還是怒火沖沖地將所有欺凌過她的人暴揍一頓,亦或自知勢弱,掩耳盜鈴式的干脆當自己沒看見,再或者,直接換個女人。
上述的每一種都不會是沉時即將要做出的選擇。
他站在原地閉目冷靜了不過兩三分鐘,便再次理智地將它們翻找出來,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看。
對,它們不過是資本用來羞辱他的道具,用來通知他少女尚且存在于人世間,給他一點希望又把希望擊得粉碎的東西??蛇@也是他能拿到的,有關這段不公平的,屈辱的時光里的唯一證據了。
沉時將它們裝回原信封,然后果斷地轉身回屋將之放在書桌下面的抽屜里,整齊地擺放在抽屜的一角。
再之后,他下了樓,在去超市的路上走進了那家路過無數回的小賣部,問老板要了一瓶高酒精濃度的烈酒和隨手指的一包香煙。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會再沾染上這種能讓人上癮的物件。他清楚地明白,只是眼前的這些挫折,就這些困難,不可能再擊垮他了。
這是他最后一次為了釋放自己的情緒做并不理智的事情,像個狼狽頹廢的中年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也不開燈。月光投射進來只能看到滿屋子的煙霧,那些白煙很嗆,吸進口腔里的氣體因為經過了火焰的洗禮變得灼熱而滾燙,幾乎要燒壞他的咽喉。還有桌子上幾乎快要喝完的烈酒,被他兩三下就倒進了胃里,不過幾分鐘,臉上就燒起來,再之后,手和腳,大腦,軀干,渾身都是燙的。
可他既沒有在尼古丁的香氣中迷失,也沒有在酒精的醇厚里爛醉。他睜著眼睛,直視眼前的黑暗,像一只獵犬、一匹豺狼,帶著此前從未有過的雄鷹一般銳利的目光。
很難相信,就以這樣的姿態,在這樣的一個時刻,他猛然掙脫了所有曾經套在他身上的枷鎖,選擇向所有欺壓過他們的人吹響反攻的號角。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他就坐在電腦前重新開始鼓搗那些看起來雜亂無章的網絡數據了,而手邊擺放整齊的,正是他們送來的照片:他們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給男性們都打上了厚厚的碼,光用肉眼看,只能勉強辨出個人形。
盡管如此,圖片上信息少得可憐,但也已經為他提供了一條真實有效的道路,他得找到溫阮被關在哪里。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既難又不難,不難在,他有能力黑進官方名下所有的道路監控系統,換句話說,只要是生存在現行社會系統中的人,無論是誰他都能找到;又難在,溫阮走出病房之后,從醫院開始的監控畫面就已經被人調整過了,所以光從影視圖像上看,她是憑空消失的。再黑進系統后臺查溫阮最后的銘牌定位,發現從醫院門口就已經沒有信號了。
他們為了這一天做了太多的準備,多到連他這樣的信息技術高手都覺得前路艱難。
沉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從尚且有跡可循的監控開始,雖然他們對相關的數據做了太多的改動和刪除,但只要不是實體設備完全損壞,只要不是數據完全消失,就一定有跡可循。所以他打算從數據復原開始,一是復原能直接找到少女蹤跡的監控視頻,二是對已經拿到手的情色照片做盡可能的修復。
所有欺負過溫阮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當然,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在為溫阮做這樣的事情,沉念之在那件事情發生后的兩個月的時候,特意來找過他一趟,先是告訴他,只要有辦法能爆出溫阮的消息,只要是板上釘釘誰也沒辦法進行抹除的信息,只要能在媒體趕到之前,把少女被囚的這件事通告給盡可能多的人,他們就可以用盡一切辦法,把這件事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上,利用少女之前的那些粉絲群體的力量,要他們付出足夠的代價。
但是輿論不能反復利用,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一次不成,不能一招制敵,此事便再無回轉的余地。
女人再交給他一張沒有持卡人的儲蓄卡,告訴他,東西是溫阮留給他的,密碼是他的生日,里面的錢隨便使用,想要多好的電子設備就都去買,如果怕被敵對的信息技術打手發現,那就她買了送過來,不要迫于經濟問題因小失大。
“沉時,阮阮既然把所有的后路都留給了我們這群在圍城外面的人,我們就必須要替她做好應該做的一切?!?
他看著放置在桌上的銀行卡,果斷地將其收到自己的口袋里。她說得不錯,要打技術斗爭,沒有錢是做不到的,好的設備能幫他大幅提高工作效率,而且他還能去嘗試之前想到了但是沒能力實現的方法。
以前的他根本就想象不到,因為少女的緣故,因為她真誠待人,因為她的善良無意中幫助過的人,因為她從不向邪惡低頭,竟然能獲得這么多的信任和幫助,硬是把這條通往無邊黑暗的道路踏出了光明。真好。男人沒再猶豫,將已經做好的計劃告訴對方,“全頻道通告行不行?就像當初她來時全頻道播報的新增S級通知那樣,我用一條強制性的全頻道通告為信號通知你們?!?
“應該,我能保證,每個人都能看見?!彼盅a了一句,詢問沉念之,這是不是他們想要的東西。
沉念之被他的這種想法嚇住了,以為他又要做傻事,連忙規勸,“阮阮好不容易把你換出來,你可千萬別再去做那些犯法的事情了?!苯洿艘皇拢辉傧裰澳菢庸虉痰貙⑹虑榈脑搭^都怪罪到眼前人的頭上,想來兩個人都是這種體制下備受壓迫的無辜者,為了公平正義犧牲掉所有,實在是太可惜,也太不值得了。
“你放心,那只是一條遲來的通告?!彼肓讼胗终f,“謝謝?!?
他得感謝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始終在追求公平正義的人,因為無論他們為了這件事付出了很多或者只是很小的努力,對于他和阮阮來說,都是莫大的幸運了。
“那就好?!背聊钪闪艘豢跉猓瑴睾偷毓膭钏俺習r,想做什么就都去做吧,這回沒有人能阻攔你的腳步了。”
“好?!彼宄赜浀眠@句回答將是自己未來幾個月里說出口的唯一一句出聲的言語。而后他的生活一再墜入沉寂,就像他生命里的很大一部分那樣,悄無聲息、鴉雀無聲。
在我的印象里,他應該是一個實干派的人,比如他會把即將要做的事情全部制作成可視化的計劃表,它們甚至包括每天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到幾點工作。特別像,他的大腦就是這具身體的首腦,而后其他器官都是這個首腦下面的士兵,被這個嚴厲而一絲不茍的首長軍事化地管理起來。這該是他的風格,挺無情的,但能將人的效率最大程度地調動起來。
但他又不是金屬做的鋼鐵之軀,經常有跟不上理想計劃的時候,比如過度的大腦緊張以至于半夜難以入睡的時候,也有早上到了時間,起床后卻發現自己因為長時間缺覺失眠所導致的頭痛和注意力下降,它們迫使沉時不得不將自己的實驗幾乎的進展一再往后延遲,再加上敵方打手在各種數據上做過的難以控制的手腳。這個在他估算下能夠成功的時間最遠曾被定在三年后。
就像下載幾十個G的游戲軟件碰上網絡延遲,他只能坐在電腦面前看著網速的數值上下翻飛,而后帶動著下載時長產生了極其離譜的變化,它們時而給他希望,又在下一秒把近在眼前的美夢打碎。他不知道網速什么時候才能好,也沒辦法精準預測最終完成計劃的時間。
這太叫人絕望了。
他就這么孤獨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心愛的玩具被人丟在地上踩來踩去,被地上的灰塵掩蓋住曾經的光輝,也不斷地向自己投來求助的目光,要他快些去??伤趺炊甲卟坏浇K點,他沿著腳下彎彎曲曲的,就像小男孩無聊時用粉筆在地上畫出的虛假的道路,用盡一切力氣,都沒辦靠近哪怕一厘米。
越來越叫人絕望,他每天都在重復著大海撈針的工作,毫無頭緒,毫無進展。
但是為了保證工作效率,他必須要強迫自己喝大量的咖啡用以保證在白日,思維是清醒、活躍的,又要求自己可以在上床后的下一秒睡著,所以開始吞服足量的安眠藥。剩余的日?;顒颖凰雎圆挥?,他好像已經忘了自己還是個人,不對,他哪里是人,他就是個沒有溫度的機器,按照排班計劃那樣,只要插上電,就能一直工作下去。
大約是工作進展到離開她快兩個月的時候,他做了近四十天的數據修復工作有了一個確定的結果,確定地宣告這兩個月的努力完完全全都是在浪費時間。男人就這么無聲地坐在電腦前,看著算法做出來的幾十萬條不同的結果,第一次陷入了大腦完全停止的時刻。因為不論思考放棄這個方案還是堅持,于這一刻而言都毫無意義。
我以為他會陷入像自責、痛苦、憤怒、焦慮等各種負面情緒里,然后憋著這口氣繼續進行效率極低的工作中。但他在愣愣地看了電腦屏幕半分鐘后,毫不留情地將已經打開的幾十個電腦界面全部關閉,把幾臺電腦的電源拔斷,讓它們能夠休息片刻,接著,另一種情緒涌了上來,像巨浪,將他從頭澆到尾,叫他渾身濕淋淋的,濕透了,完全浸泡在這種情緒里,他也不掙脫,就任由自己的身體在無邊的海域里下落,不斷下落。
溫阮的那間被他改造成畫室的小屋子是他選擇的第一個造訪點。和她分開的這段時間,他一次也沒有打開過它的門,所以此刻打開,塵封已久的灰塵的氣味撲鼻而來。這里的一切陳設都和她上一次離開時一樣,她最寶貴的礦物顏料被她用玻璃瓶子裝好放在靠墻的木柜子的最上面一層,然后下面的那種稍微便宜點,將近一千一支如他小指頭大小的軟管。最便宜的那種顏料她從來不收,就被她隨意地丟在房間的地板上,被她當做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有時候他看見了問,她便果斷地回答,“隨機的比較有美感,萬一被我踢出了一副世界名畫也說不準呢。”
太陽落山了,他靠在小屋的門邊,不敢走進叨擾少女的清靜,就這么安安靜靜地看著。
說起來,好像他們第一次接吻就是在他現在坐著的地方,也在這么一個不明不暗的黃昏里。那時候的她頭發又黑又亮比現在長很多,就用一支鉛筆簡單地盤在腦后,看起來秀麗又端莊,身上套著一件臟兮兮的圍裙,左手拿著一個四五十厘米長的大調色盤,右手抓著三兩只筆,介意又不介意地看著自己,眼神里滿是茫然。
為什么親她?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不知不覺地親近她,試圖汲取她身上勇氣和力量,真要說喜歡,還不是這么早的事情,也許精蟲上腦了,他不太記得自己真的這么做的動機,但他把少女的行為記得一清二楚。她一直在推自己,推不動也要推,皺著眉,很痛苦的樣子。
但她并不一直這樣。有件事情讓她很快不再排斥親吻。他知道女孩身上沒錢,就算有,也撐不了多久,所以嘗試著給她一些??蓽厝钅羌一?,從不吃嗟來之食,死活不肯要,每次問都說自己還有一些,過段時間公司就會發工資了,不用他管。她還是太年輕了,不知道錢這種東西會折彎人的腰,無論是誰。無一例外。
那不久后的一日,她破天荒穿著吊帶短裙出現在自己的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他知道這一刻終于來了,意料之中,并不出人意料,只要他想,他能讓少女做一切能令自己開心的事情,但沉時覺得眼前的景象實在是太熟悉了,十年前好像如出一轍地在自己身上發生過一遍。她如今在做的和未來要做的,都是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他當然會動惻隱之心,人怎么能不同情和自己相似的可憐人呢。所以他會塞給她幾百塊錢,不多給,怕她下一秒就主動地把衣服全脫了,然后俯身要她一個吻當作她的回報。盡管過后她手頭寬松一些還會給自己送各種各樣不值錢但是很用心的小禮物,但一個吻換五百塊錢,是他們之間共有的約定。
他們那時候哪有感情,不過是各取所需,圖個大家心安理得地過日子。反正都睡過了,反正。
廚房里留有她的痕跡最少。因為她年紀小,剛從學校宿舍那種集體制、分配制的生活里出來,不會做飯,又不好把他的房子弄得亂糟糟的,所以干脆不下廚。這并不意味著她完全對兩個人的同居生活不管不顧,如果自己忙到昏天黑地,甚至連三餐都顧不上的時候,她一定會下樓買幾包泡面回來,然后用一口大鍋煮好,分成大小兩個碗,大的那碗給他送來。
這家伙對自己拮據的很,但是對別人格外友好。這還是他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事情,她拿去的就是一碗什么都沒有的素面,湯面上最多漂浮著幾片素菜包里加工好的已經泡漲的蔬菜片,而給自己的,她每次都會多放兩個雞蛋,再塞兩根火腿腸,如果手頭上寬裕,她就拿著幾個有時候是蘋果,有時候是梨,有時候是橘子的果物一同遞給他。
現在想想,還好自己沒選錯,沒把她一個人丟在毫無人情味的考場里。
他站在客廳里環顧四周,發現這里全部都是她,睜眼也好,閉眼也罷,她的存在已經滲進了自己的骨髓里。他不像女孩,有自己喜歡并始終在堅持的熱愛的事業,也不像她有說得上話的好姐妹,可以讓她大半夜不睡覺陪那人在陽臺上說個兩小時分享有了新生命的喜悅。他只是一鍋沒有放鹽的白水,人來人往那么多行人,卻沒有一個愿意拿起勺子品嘗一口的,最后,他會被大火熬干。所剩無幾。
那些幾乎要將他摧毀的思念翻涌上來的時候,他竟然想不出一處可以落腳的地方,像一個木訥的僵尸,如同木板那樣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敢輕易呼吸,也不敢亂動。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不久前發生的事情,疾步回了屋,拿起已經關了很久的手機,給它充電開機。這不過兩三分鐘的事情,竟叫他感到些許煎熬,他甚至沒辦法坐下來,就這么低著頭,應該是垂著頭,盯著黑漆漆的,像鏡子一樣反射出自己的臉的手機屏幕,一秒一秒地倒計時。終于,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沉時登上已經快半年沒有看過一眼的社交賬號,焦急地翻閱起來。那時候他為了解決拆銘牌的各種難題幾乎陷于瘋魔之中,忽視她忽視了很久,那時候她和自己說過的,都是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嗯,我知道了”之后便被自己完全拋于腦后。
他按照時間順序從最早的時間開始看,就從她接管這個賬號的時候開始。
‘X月XX日,和大家說件開心的事情,嘿嘿嘿,某人的賬號現在就是我的小號了。小號嘛,你們應該都懂的,是一些很私人的,不想被人看見,但是又希望被人看見的事情。現在我把他大大方方亮出來,是想著,萬一有哪一天我不在了,也還有人知道這些事情,也還有人知道他曾經存在過?!?
他將這句話又讀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博文發布的時間。這個時間實在是太早了,早到,他根本不敢相信她居然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想好了要奔赴現在的生活,義無反顧。
‘X月XX日,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我最近陷入了一種很矛盾的情緒里,我特別想特別想用什么東西把現在的生活記錄下來,我有點不甘心,所以想在分開之前盡可能做一些事情來證明它的存在。(苦笑)你們別打擊我了,如果努力了大半天還是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這些,我是真的會很難過,半夜睡醒想到都要哭半小時的那種?!?
發布時間是某天的凌晨四點,也許她在編輯完這條之后翻了個身,然后對著外面那頭按照寫出來的那樣真的偷偷地哭了大半個小時,接著難過地閉目養神一小時左右,又強顏歡笑地假裝睡醒了給他問早安。
……
‘X月XX日,寶子們,我們的時間走到盡頭了,感謝你們一路觀看哦~(笑臉)’
他看著最后一條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的數字,幾乎要落下淚來。
正如她那段時間孜孜不倦地要給兩人拍合照,然后公布到社交網絡平臺一樣。他自然是問過的,“阮阮,這些我們留著自己看不就好了,為什么要這么高調的大肆宣揚?”
她當時是這樣回答的:“因為除了我們沒人承認。沉時,我希望就算這個世界上找不到任何的實際證據證明我們存在過,可還是有人記得這些,盡管它虛無縹緲,但它也曾真實地存在于世人的腦海里?!?
他不理解,他以為這是少女又一次看到什么電影書籍的內容而突然有的感悟,于是回答,“別人怎么能替你記住你的事情,這世上總有人是會被所有人忽視,被所有人遺忘的。”
她的情緒一下子就落下去了,肉眼可見,低下頭想說什么話來說服自己,但是想想又不說了,只固執地強調,“你之前都答應了讓我隨便發,現在要是反悔我會生氣的?!倍蠡亟o他一個故作鬼臉的氣惱模樣的表情。
對,時光那頭許多理解不透的行為如今也有合理的解釋了。那些迫切要做的事情,不過是她在知道兩人最終會是分開的結局時做的垂死掙扎,改變不了結局,那便讓這段時光真實又深刻的存在過,以至于后來兩人回頭看的時候還有跡可循,不會陷入這樣美好的愛戀也許只是一個虛假的夢的自我懷疑中。
這些已經發表的內容里,并沒有什么值得人關注的事件,大都以二人的合照和她單方面的感悟為主,不痛不癢,也不會引起觀看者過多的聯想,是很適合的應該放在網上的內容。但他又翻了翻,將這個他只熟悉源代碼的軟件翻了好幾遍,最后在未發送的草稿箱里找到了一條她只寫給自己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