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礫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祭禮當天,蕭渡一身黑色冕服隨百官立于乾清門外,只見皇帝所坐的龍輦從遠處緩緩駛來,明黃色的輦車前一人著飛魚錦服,胸前系著赤色盔甲,英姿凜凜地騎在一匹高頭駿馬上為御駕開道。
蕭渡認出這位便是夏氏近年才崛起的新秀,此人姓夏名青,原本是夏明遠胞弟夏明忠在外生得私生子,直到十歲那年生母離世前,跪在夏明忠面前苦求許久,才終于讓他認祖歸宗,進了夏家的門。
夏明忠的正妻娶得是鐘太傅家的二女兒,所生嫡子與夏青年紀相仿,其余幾名庶子的生母也都有些來頭,本來他是十分瞧不上這在外生得野種,可偏偏夏青生得聰慧過人,又上進爭氣,他本只是依靠夏明忠的關系入宮做了一名普通禁衛,卻在一次宮廷大火中挺身護駕,救下了今上的性命,從此便頗得今上賞識,被一路擢升為指揮使,統領左右羽林軍衛。
這幾年由夏青所訓練得羽林軍率立戰功,在禁軍十二衛中頗有威名,成為今上最為依仗的親兵。于是,夏明忠也越發看重起這個原本一直沒放在眼里的外室子,正巧他的嫡子夏正又十分不爭氣,前幾年據說為了爭一個清倌與人起了爭執,竟被打得癱瘓在床,那真兇打了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夏正卻幾乎已成了廢人。其余庶子風頭更是無出其右者,夏青手握禁衛軍權,又成了夏明忠唯一可依仗的兒子,即使在人才濟濟的夏家同輩中也可稱得上拔尖。
夏青昂首立于馬上,眼角斜斜往旁一掃,就讓許多侍立的宮女紅了臉。要說這夏青功績雖豐,在京城的名聲卻不太好。據說他終日流連花叢,性格放蕩不羈,家中雖是姬妾無數,卻一直不愿娶妻。為此夏明忠幾乎托媒人將京城的世家小姐給他說了個遍,他卻笑著將那些畫像全扔了出去,還放出話來,他若要娶妻一不看家世二不看樣貌,只要他覺得順眼就成。這下可愁壞了媒人們,這位指揮使大人可謂閱人無數,誰又能說得清,到底什么樣的女子才能讓他瞧得順眼。到今年夏青已經二十有八,膝下卻連個嫡子都沒,這下連夏明忠都心灰意冷,索性由得他去胡鬧。反正以如今的夏氏的權勢只需等別人攀附,若要聯姻還有其他的兒子可以先頂著。
皇帝的車輦停在了乾清門前,等待吉時奏樂出宮。夏青安排好守在輦車旁的羽林軍,便拉著坐騎兜轉回來,竟停在蕭渡面前,他輕輕一躍就站在了地上,道:“這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宣遠侯。”
蕭渡因其身份對他諸多防備,只是抬眸淡淡應了一聲。
夏青卻似乎對他十分感興趣,只站在他身邊不走,又道:“聽說宣遠侯所率得蕭家軍驍勇善戰,關內關外無人能敵,不知比我手下的羽林軍如何。”
蕭渡面色不變,淡淡道:“蕭家軍只識沙場征戰,對付得都是茹毛飲血的蠻夷,哪及夏指揮使的羽林軍日日守護皇城來得勞苦功高。”
他話里擺明諷刺羽林軍只在御前護衛,如何能與浴血邊關、對戰兇猛外族的蕭家軍相比。夏青卻也不惱,眼看吉時將至,他翻身上馬,卻又笑得十分張揚地沖蕭渡小聲道:“若有機會,我倒十分想見識你蕭家軍的厲害。”這話中藏著的深意,讓蕭渡倏地瞇起眼,他沒想到此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挑釁,心中越發覺得此次祭禮絕不簡單。
這時,身旁樂鼓聲起,皇帝所乘的輦車緩緩駛動,卻又突然停了下來。趙衍掀起了車簾,對蕭渡笑得十分和煦道:“崇江也一起上來吧,朕有許久未和你一同乘車了。”
蕭渡挑了挑眉,卻未做任何猶豫,扶著一個小黃門的肩便登上了御駕,其外的百官只道今上與宣遠侯一向親厚,隨意談論了幾句也紛紛上車隨御駕而去。
浩浩蕩蕩的列隊出了宮門,一路往京郊的皇陵駛去,本應是初夏悶熱的天氣,卻不知從何處刮來一陣狂風,卷花掃葉地一路潛襲,將車門吹得嗡嗡作響。
蕭渡聽著車外的狂風呼嘯,卻氣定神閑地拿起面前的茶盞飲了一口,趙衍的目光在他托著茶盞的手上繞了繞,笑著道:“崇江對朕倒是十分放心。”
蕭渡將茶盞放下,道:“陛下若真得想要臣的命,臣早就已經身首異處了。陛下既然不讓臣死,說明留著臣這條命還大有用處,臣又何須擔心陛下會做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手腳。”
趙衍朗朗而笑,道:“果然還是崇江最了解朕。不過你找人為夏文博安得那些罪名,樣樣都足以置他于死地,實在讓朕頗為頭疼啊。”
蕭渡也笑了起來,道:“陛下太抬舉臣了,其實,陛下若是有心保他,再多的罪名也要不了他的命。”
趙衍嘆了口氣道:“他到底是母后最后疼愛的侄兒,這些年好不容易熬到戶部侍郎的位置,若是朕連一條活路都不留給他,只怕會讓母后傷心啊。”
蕭渡臉上掛起嘲弄的笑容,道:“那便要看陛下是要做個孝子,還是要做個明君了。”
趙衍笑而不答,眼中卻閃過一絲凌厲。這時,馬蹄聲減緩,車輦終于停在了皇陵門前。趙衍與蕭渡下車遠眺,只見遠山隱隱,綠樹蔥榮,大穆國歷年的帝后、貴妃皆葬于此地,整片皇陵修建得開闊,氣勢恢弘。
趙衍在禮官的唱樂聲中率著群臣緩緩走入皇陵,走過白玉石橋,祭過圣德碑樓,便準備入靈殿祭拜先祖。百官在石門外一齊跪下等候,趙衍正待踏上石階,突然轉頭將目光在眾人頭頂上掃過,大聲道:“宣遠侯多年征戰,保我朝百姓免受戰亂之苦,今日特準其隨朕一同進殿拜祭,一齊告慰先祖。”
蕭渡心中咯噔一聲,目光驚疑不定,竟遲遲未挪動身子,這時夏青已經分開群臣走到蕭渡身邊,道:“宣遠侯,請入靈殿。”
蕭渡心知到了如此地步,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于是挺直背脊走到趙衍身后,隨他一起朝靈殿走去。誰知石階方才走了一半,守衛在兩旁的羽林衛中突然傳來騷動,有人高聲驚叫道:“皇上小心,有刺客!”石階下的百官一聽,頓時驚慌失措地亂作一團。
這時,幾個黑色的身影從羽林軍中殺出,直直逼向趙衍所在的方向。夏青面色鐵青,長刀出鞘護在大驚失色的趙衍身前對羽林軍喝道:“不準慌,先護駕!記得捉活口!”
于是,本應肅然地靈殿外想起一片兵器碰撞的乒乓聲,所有羽林軍都朝趙衍圍過來,護著他往內走,唯有蕭渡身姿不動,只冷冷望著那些拼命廝殺的黑衣人,在心中冷笑著想到:今日皇陵內外禁衛森嚴,以夏青的手腕,怎么可能放刺客進到靈殿周圍,甚至殺到皇帝跟前。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直直朝他刺來,蕭渡心頭一凜,一時間竟看不清這寒光是來自于黑衣刺客,還是身邊的禁衛……
☆、第100章 056
巳正時分,狂風未止,反而越發肆虐。塵土和砂石被卷地騰空而起,將天光遮得晦暗不明。
李嬤嬤推門進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抱怨道:“今兒的天也真是怪了,突然起這么大風,像來了妖精似得,害我才到門口眼睛就進了沙。”
元夕正和蕭芷萱對坐打著絡子消磨時間,卻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她心不在焉地聽著李嬤嬤抱怨,思緒卻始終牢牢系在那個人身上:現在已經到了祭禮應該開始了吧,也不知道阿渡是否平安。
蕭芷萱看出她的心事,連忙勸慰道:“大嫂放心吧,大哥這么聰明的人,無論碰到什么事,必定有法子應付。”
元夕勉強勾起唇角回應,目光中卻是濃得化不開的焦慮,李嬤嬤存心想讓她分心,便在一旁坐下道:“我今天出門買料子,你們猜怎么著,那個常在巷口賣胭脂水粉的小娘子居然變成了個小哥。我去問那小哥,他還害羞不敢答我。你們說,是不是那小娘子又找了個相好的。”
她一邊說一邊捂嘴偷笑,元夕手上的動作卻慢慢停了下來,蹙起眉追問道:“你說巷子口那擺攤的換了人?”
李嬤嬤本意只想扯些閑話沖淡她的心事,眼看小姐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心中便有些忐忑,連忙點了點頭。
元夕心中“咚咚”直跳,總覺得有些不安寧,她又想了一會兒,突然“噌”地站起身,道:“我要出去一會兒,你們就在屋里呆著,別隨便出門。”
她疾步走到院中,用蕭渡教她的法子,對著屋頂輕輕喚了一聲,果然不出一會兒,屋檐上便跳下一個黑衣軟靴的暗衛,對她跪下行禮道:“夫人有何吩咐?”
元夕焦急道:“你們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多了很多生面孔,我懷疑有人盯上了侯府。”
那暗衛面色一變,隨后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們都知道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元夕看著他的反應,頓時反應過來。
那暗衛重重一嘆,露出愧疚的表情道:“侯爺出府前,特別叮囑讓我們好好照看著府內外的動靜。我從早上就發現不對勁,侯府外多了許多沒見過的小販,那些人人的身形一看就是練過武的人。甚至,我懷疑在外面的店鋪里還藏有官兵。我們想過出去找救兵,但是派出去報信的人,全都沒有回來。我怕侯府里出事,也不敢再派人出去,只有讓所有人先守在這邊,若有什么變故再隨機應變。”
元夕身子顫了顫,腦中頓時有些暈眩,果然今日之事是一個早就設好的圈套,可阿渡……阿渡該怎么辦!
她雙手交握,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讓自己冷靜下來。無論蕭渡發生什么事,她也要先保住侯府里的人,照現在的形勢來看,坐以待斃絕不是最好的辦法。她想了許久,終是抬頭鄭重道:“你聽著,我呆會兒要出府,你們誰都不準跟著,都給我好好守在府里。萬一有任何變故,你們要拼死也要帶老爺和二少爺和小姐他們逃出去。”
那暗衛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要以身做餌,先誘走一隊官兵,讓他們有更大把握去對付剩下的人。他連忙抬手阻止,道:“夫人不可啊!”
元夕卻挺直了背脊,目光凜凜強硬道:“現在侯爺不在,你們只能聽命與我。無論如何我也是侯府的夫人,今上親封的郡主,他們不敢拿我怎么樣。你們的職責就是保護好侯府里的人,他們若有任何閃失,唯你們是問!”
那暗衛還想再說什么,卻被她飽含威壓的眼神逼了回去,只得死死咬牙,忍住胸口激蕩的悲憤,朝元夕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