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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再度醒來時,馬車已經停在了侯府外不遠處,蕭渡卻并沒有讓她下車,而是差一個小廝先從側門進了府里,過了一會兒那小廝折返回來,手中還拿著一個小包遞進車來。元夕拆開后發(fā)現竟是自己的一套衣服,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感激地看了眼蕭渡,想不到他竟想得這般周到,心中又生出些許多暖意來。
待她換好衣服,馬車又慢慢行到侯府門前。此刻雖已是深夜,整座府邸卻是燈火通明,許多下人都守在院中等候,老爺、夫人和兩個姨娘雖未親自守著,卻也差了貼身的下人來等消息。元夕見府中眾人都在徹夜在等待她的消息,頓時感到有些愧疚,蕭渡牽了她的手下車,見她安然無恙,眾人這才皆松了口氣。
這時,安荷和李嬤嬤掛著淚沖了出來,將她一把抱住問長問短,元夕一邊輕聲安撫二人,一邊在心中慶幸:多虧蕭渡細心地替她安排好一切,不然這么多人看見她衣衫不整地回府,還不知明日又會傳出怎樣的閑言來。
眼看夫人平安歸來,等了一晚的下人們都露出疲倦之色,蕭渡讓安荷和李嬤嬤好好伺候夫人回房歇息,又對其他人道:“今天都累了,先回去罷。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
可就在侯府眾人以為雨過天晴,紛紛回房睡去之時,這個不平靜的夜晚卻才真正拉開序幕。
夜風卷起暮云,在空中嗚咽盤旋,一根枯枝隨風震落在地上,突然被啪嗒一聲踩斷。
一個女人光著腳,跌跌撞撞地自樹叢中跑出,俏麗的臉上,卻摻雜著許多血痕和淚痕,看起來十分狼狽。散亂的烏發(fā)被風吹地亂飛,不斷打在她的臉上,她卻顧不上去撥弄,只是一邊跑一邊驚恐地朝后張望,好像那黑暗中藏著一只野獸,會隨時會撲出將她撕裂。
夜空中回蕩著急促的喘息聲,女人的眼中盈滿了驚恐與絕望,孤注一擲朝前跑去,在她前方不遠處閃爍著微弱的燈光,映在她眼中卻如點燃希望之火,讓她用盡全力朝那處光亮跑去。可就在她離那光亮處越來越近之時,卻猛地停了下來,生機一點點自她眸中褪去,白色衣衫的染著血色跌落在地上,如一朵夜蓮,就這么安靜地在暗夜中綻放又消失。
過了一會兒,在那亮著燈的房內,蕓娘猛地睜眼從床上坐起,警惕地朝窗外望去。然而漆黑的院內,只聽見樹葉被吹得沙沙而響,看不見什么東西。
她一向習慣在睡覺時點燈,今晚卻覺得有些不對勁,想了一會兒,便下床掌了燈朝門外走去,一踏出門口,就聞到些不同尋常的味道。她心中疑慮更甚,又往外走了幾步,突然腳下踢到一個圓溜溜、黏糊糊的東西,她忙低下頭借著燈光一看,發(fā)現那竟是一個女人的頭:猩紅的長舌滑出唇外,雙目向外凸出,一頭亂發(fā)正被風吹得纏住她的腳跟!雖是如此,她卻認得這張臉,這是新夫人房里的丫鬟——容翹!
“哐”地一聲,那盞燈被掉在了地上,她捂著嘴朝后猛腿幾步,冷靜想了想,終于喊出一聲的慘叫。
尖銳的慘叫聲在重樓疊院中慢慢傳遠,過了一會兒,這個本應僻靜的小院內就多了許多晃動的燈火與人影。僅睡了一個時辰不到的蕭渡,冷著臉站在人群中央,死死盯住眼前這顆面目猙獰的頭顱,不遠處擺著一具無頭的身子,四周的花草都被飛濺鮮血染紅,可見這里應該就是她被害得地方。
他看見另一邊,蕓娘正抱著頭坐在臺階上,被嚇得渾身發(fā)抖,忍不住大聲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希巧呢?”
照看蕓娘的小丫鬟希巧站在一旁,早已被這平生未見的場面嚇得呆住,見侯爺指名問到,只得結結巴巴道:“我……我聽見蕓娘在喊,就趕著跑出來看看,誰知道就看到這個……死人……躺在這里,但是奴婢,奴婢真得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她越說越怕,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蕭渡覺得有些不耐煩,又問道:“剛才你聽到什么奇怪的聲音嗎?比如慘叫?或是腳步聲?”
希巧抱住胸口,害怕地搖了搖頭,道:“可能……可能是我睡得太熟了。好像隱約聽見有悉悉索索的聲音,但是很快就消失了。然后……就聽見蕓娘在喊,可我跑出來以后,除了這個死人,什么都沒看見。”
蕭渡皺著眉蹲下身子,仔細看著容翹的頭顱:脖子上的刀口十分平整,可見是一次砍下致命。他于是在心中反復思忖:如果容翹就是在蕓娘院中遇害,府里怎么會有這樣的厲害角色,能不吵醒屋內的人,一招就砍下她的頭顱,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還能全身而退;如果容翹不是在蕓娘院中遇害,這濺出的鮮血又如何解釋,那人又是怎么將尸體搬過來,不發(fā)出聲響,也不在路上留下血跡。他又是怎樣脫身的?
蕭渡想得有些頭疼,于是吩咐身邊的下人,道:“在府里好好搜一搜,看有沒有可疑人物,還有院子里有沒有埋著帶血的衣物。對了,不要驚動老爺和夫人。”
過了一會兒,小廝們來回報已經找遍各個院子,并沒有什么收獲。蕭渡的臉色越發(fā)難看,他心里再清楚不過:如果找不到嫌犯,只要鬧上府衙,蕓娘必定會被認定有最大的嫌疑,而她的身子又怎么可能經得起任何刑器逼問。他望了一眼已經從驚嚇中恢復,正抱膝坐在臺階上,呆滯地望著前方的蕓娘,心中暗恨道:這個人不僅要容翹死,還想讓蕓娘做替罪羊,若是被他找到,預定不會輕饒“他”!
這時,蕭渡感到有一雙軟軟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一回頭就看見元夕滿臉慘白地站在他身后,忍不住朝旁邊吼道:“不是說了,不要驚動夫人!”
元夕連忙道:“不怪他們,是我睡不安穩(wěn),看見院內點了燈覺得奇怪,就起來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她慢慢走到容翹的頭顱旁,看著昨天還與她親昵調笑之人,此刻竟已變成身首異處的冷硬死尸,忍不住捂住嘴,淚水不斷涌了出來。
就在今日之前,她從未想過容翹會背叛她,容翹雖不是自小就跟著她,卻一直十分忠心,又乖巧能干,總能替她將所有事安排妥當,又事事為她著想。她想起在她倒下那一刻,容翹流著淚和她說對不起樣子,總覺得她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而現在,不管她想告訴她什么,都已經隨著她的死,被永遠的掩埋了起來。
蕭渡輕輕扶住她的肩,道:“你還沒完全恢復,快回屋歇著,這里我會處理。”
元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堅定神色,道:“她是我房里的丫鬟,我不會讓她就這么死了!”她蹲下身,盯著那頭顱細心地查看,過了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道:“她的額角處有很深的勒痕,應該是被長時間的蒙住眼睛;雙目凸出,舌頭伸長,是被割喉嚨而死;傷口平整,兇器是非常尖銳的利器;鮮血被濺得這么遠,說明是在生前就被割喉。”她的聲音細細軟軟,詞句卻用得準確細致,讓一旁的小廝聽得目瞪口呆,蕭渡斜瞥他一眼道:“還愣著干嘛,還趕快記下。”
元夕卻連目光都未曾移動一分,又盯著那無頭的身子,露出疑惑的神色,道:“這個倒下姿勢有些奇怪,好像是正在移動時,突然被害。”蕭渡奇怪地盯著她,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元夕也有些想不通,蹙著眉方才站起,突然感到額角生痛,身子猛地晃了晃,差點栽到地上。
這時,她被一雙結實的臂膀扶住,還未來得及反應,就感到天旋地轉,再回過神來發(fā)現已經被蕭渡打橫抱起,他不容拒絕的聲音自上方傳來,“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你先給我回去好好歇息!”
元夕當著這么多人突然被他抱著,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將臉死死埋進他胸前的衣襟,想要掙扎地站起來。蕭渡被她蹭得有些發(fā)癢,忍不住低頭輕聲吼道:“別亂動。”元夕不敢再動,只得僵著身子被他抱回了屋。
蕭渡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又細心地替她塞好瓷枕,整好薄被床榻,才準備轉身離去,元夕默默看他為自己做得這一切,積了一晚的情緒猛地在胸口迸發(fā),竟大著膽子,一把拉住他的手。
蕭渡感到她柔軟的肌膚在掌心摩挲,暗罵自己這時竟還會心猿意馬起來,于是轉頭故意笑道:“快些睡吧,總不至于要我替你更衣吧。”
元夕臉上一紅,低下頭輕聲道:“我是想說,謝謝你,已經很久沒有人像這樣照顧我了。”蕭渡看著她眼神怯怯,緋紅的小臉藏在衣衽內,突然生出些沖動,想將她緊緊抱在懷中,甚至……
就在這時,門被“砰”地推開,李嬤嬤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熱情地招呼道:“侯爺還沒洗漱吧,您放心,房里什么都給您準備好了,有什么需要就只管使喚我和安荷去做。”一副今晚不將他留下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元夕與蕭渡互看一眼,頓時都有些尷尬,蕭渡輕咳一聲道:“不必了,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置,就不勞煩李嬤嬤了。”李嬤嬤端著水僵在那里,掩不住失望之色。蕭渡頓時有些失笑,轉過頭對元夕道:“你先好好歇息,我……過兩日就來。”元夕見李嬤嬤聽得笑容滿面,熱情地送蕭渡出門,忍不住拉過被子蓋過自己的頭頂,將自己藏在里面裝作睡著。
可她雖是又困又乏,這晚卻睡得并不安穩(wěn),睡夢中一時見到容翹滿面淚水和她說話,一時又見到她懸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凸著雙目死死瞪他。終于熬到天亮時,她正迷迷糊糊睜開眼,突然聽見門外有人焦急地喊道:“夫人起來了沒,侯爺讓她趕快去花廳,說有要事商議。”
元夕心中一驚,蕭渡昨日既然說了讓她好好歇息,此刻突然急著找她一定是出了大事,也顧不得腦中暈沉,連忙叫李嬤嬤進來替她簡單梳洗,匆匆朝著花廳趕去……
☆、第24章 夢斷
清芷院花廳內,藤蘿青郁,鼎爐燃香,剛剛沏好的兩杯龍井紋絲不動地放在桌案上,為房內添了幾分凝重。元夕一踏進門,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還未來得及反應,那人已經走到他身旁,扶住她的肩急切問道:“夕兒,你沒事吧?”
元夕乍然看到爹爹出現在自己面前,臉上還帶著自己并不熟悉的關切神色,頓時感到有些恍惚,不知道為什么,她心中并未生出親人重逢的溫暖和感動,只是愣愣站在那里,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下一刻,夏明遠已經轉頭沖著站在身后的蕭渡,冷冷道:“我把女兒交給你,你就是這么對她的!”
元夕剛想出聲替他辯解,夏明遠卻輕輕將她一拉,口中仍是溫柔道:“你放心,爹自然會幫你討個公道,你只管坐著。”然后不由分說地將她按在椅上,示意她不要多言。
蕭渡望見這一幕,唇角噙了一抹冷笑,慢悠悠開口道:“本想著等事情等完全了結后再去向您請罪,只是想不到岳丈大人的消息如此靈通,一大早便來興師問罪,實在令小婿有些惶恐啊。”元夕聽得心中咯噔一聲,抬頭對上蕭渡的目光,只見其中波瀾不興卻沒有一絲溫度。
夏明遠輕哼一聲,繼續(xù)質問道:“偌大的侯府,連新夫人也會被擄走,我看你是在家養(yǎng)得廢了,哪還有半點宣遠侯的樣子。”
蕭渡作勢一揖道:“岳丈大人教導得是,小婿這兩年確實是安逸慣了,自然比不過您日夜籌謀,隨意動一動手指,就能定人生死。”
他話里有話,夏明遠自然明白,卻故意裝作不懂,走回案旁坐下道:“你無需扯這些閑話。這件事,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
蕭渡抬起頭,直視著夏明遠那雙在多年政斗中磨礪得愈發(fā)銳利的雙目,笑了笑道:“不知道岳丈大人想要什么交代?”
夏明遠卻又不急了,端起茶盞抿了口茶,問道:“擄走夕兒的兇手抓到沒?”
簫渡瞅了一眼正拘謹坐在一旁的元夕,道:“兇手已經找到了,只可惜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夏明遠猛地一拍桌案,道:“死了?死了就能不了了之嗎?不如這樣吧,順天府尹張之同曾經是我的門生,我讓他親自過來徹查此案,一定不能讓害我女兒的兇手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