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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里微微欠身,走在他前面。
戚相野眨了兩下眼睛,背對著她飛快地扯了扯皺巴巴的衣服,他臉上淚痕猶在,鼻子里也甕聲甕氣的,捯飭了好幾下才開口道:“溫姑娘怎會在中州?”
溫玉里道:“中州流民多,少不得有病人,我便來了。”
“哦、哦溫姑娘你……”
“我化名徐理,二公子在外不用這么叫我。”
戚相野訥訥道:“好、好那徐姑娘,你不回溫家了嗎?”
溫玉里搖了搖頭,她當時為了離開溫家出來行醫(yī),和父親對峙了許久,盡管外界關于她的傳言是早早地香消玉殞,但實際上她可以說是被父親趕出家門的。
溫家家風清正,世代為官,溫家女向來是世族公子求娶的對象,甚至曾經(jīng)出過兩任皇后。
溫修宜身為大理寺卿,為人極為嚴肅古板,對后輩要求甚高,溫玉里是在他的威嚴下長大的,除了必要的宮廷宴會之外絕不允許她拋頭露面,也不允許她研讀醫(yī)書。溫玉里也如他所愿長成了京城最出眾的世家女,但他怎么也沒想到溫玉里居然一心只想做個濟世救人的大夫。
然后他們父女情分就斷了。
溫玉里回過神來,解下腰間的香囊,“溫大人苦于頭痛癥許久,這是我根據(jù)他的癥狀配的,二公子能不能幫我?guī)Щ鼐┙唤o溫大人。”
戚相野伸手接過,看得出溫玉里女工很好,香囊的針腳縫得很密,他不自覺地摩挲了兩下后才仔細收好,“行,我回京之后會交給溫大人。”
“徐姑娘還有什么話要帶的嗎?”
溫玉里淡聲道:“沒有。”
戚相野沒了話說,又開始局促地抓著大腿兩側的衣擺。
“二公子。”溫玉里忽然喚了他一聲。
戚相野肩膀跳了一下,“在、在呢。”
溫玉里道:“人總得向前看的。你兄長在天有靈,看見二公子如今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會很欣慰。”
戚相野扯著嘴角笑了一下,但笑得極為難看,“我大哥是個傻的,我簡直恨不得他能無恥一點,就不會是這個下場了。”
“是傻。”溫玉里頓了頓,“但氣節(jié)這種東西就是傻的,可若沒有,這個世道便亂了,我們這些精明人也活不下去。”
“‘吾雖身死,然吾血肉筑溝填壑,能力抗山河萬萬世’,二公子,你兄長不悔。”
戚相野一哽,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溢出來,要是再來一次,大哥肯定還是一樣的選擇,他還是會選擇寫那個賬本,還是會選擇告發(fā)佞臣,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他也愿意用血肉之軀做一塊筑基的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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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齊因回京之后按照溫玉里給他的方子仔細調養(yǎng)著身體,上面還寫他的病最忌勞心傷神,讓他盡量心平氣和,說實話,現(xiàn)在的情況他也沒法平得下來。
他回京當天便照例去給母親請安,隔著遠遠的距離,但沒想到這次母親居然會等在庭院里,見他出現(xiàn),竟破天荒地開口道:“回來了。”
梁齊因心里翻了浪一般,立在庭院前不知所措。
白風致淡淡瞄了他一眼,“進來吧。”
梁齊因左腳絆著右腳,都不知道該邁哪一條腿,進了院子里才知道,原來陶叁說得不假,母親真的種了許多花草,呼吸間滿是濃郁的香氣。
“前些時日你去哪兒了?”
梁齊因老實道:“去了中州。”
白風致淺淺點了下頭,彎下腰剪花枝。
“娘近來……”梁齊因下意識脫口而出,說了幾個字之后,才想起母親不喜歡他這么叫,便改口道:“您近來可好?”
“都挺好。”說罷指了指院里小石桌上的花澆,“把那個拿來。”
“好……”
梁齊因依言走過去,雙手呈上,小心翼翼地遞給她。
他有點不切實際的感覺,總覺得下一刻可能修花枝的剪刀就對著他心口了,或者花澆會落到他頭上,然而梁齊因誠惶誠恐地等了半天,沒有,白風致什么都沒做,她就是安安靜靜地剪著花枝,偶爾澆澆水而已。
過了會兒白風致忽然道:“用過膳了嗎?”
梁齊因乖順道:“還沒。”
“那一會兒便留下來用個午膳吧,不過是素齋,吃嗎?”
“我能嗎?”
白風致笑了一下,“自然。”
梁齊因眼眸一震,一會兒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一會兒又喜上眉梢,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他覺得陶叁說得挺對,或許母親真的心境與以往不同了。
他不敢把激動表現(xiàn)在臉上,其實心里震個不停,根本安靜不下來,想到溫玉里讓他心平氣和,只能不停地在心里默背經(jīng)文,卻還是忍不住亦步亦趨地跟在白風致身后,時不時地問一句,要不要他幫忙。
梁齊因活了二十一年,是第一次和母親一起吃飯。
晌午過后白風致要小憩,梁齊因不便再打擾,他腳底如走在云端一般,總有一種不真實感,心亂如麻走得也快,從庭院里出來時竟不小心撞到一人。
對方身形比他矮一點,大概而立之年,略有些駝背,身上穿著粗布麻衣,皮膚黢黑,但五官卻很硬朗,腰間圍著一截雪白的汗巾,整個人看上去很清爽。
梁齊因瞇了瞇眼,從模糊的臉部輪廓辨認,他沒見過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