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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幾日他便找出了好幾本適合她看的, 通俗易懂, 幽默詼諧, 又把里面生僻的詞匯做了批注,沒想到居然忙得在書房里睡著了。
梁齊因將掉落在地上的筆拾起來,心里五味雜陳,前世季時傿死后他總是做夢,有時是他們最后一次在宮里見面,他追著季時傿的背影卻怎么都追不上,想跟她說話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有時是在平靳關外的金池, 他在尸山血海中去找季時傿,發現她身上有一個巨大的傷口, 血怎么都止不住。
這樣的夢不間斷地做了有好幾年, 他病得越來越重, 最后怎么死的連他自己都忘了, 大概是某一次醒過來后實在受不了,渾渾噩噩神志不清的情況下便自戕了。
沒想到一睜眼回到了二十一歲,重生后的這些天他有時都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事情沒有按照過去一樣發展,季時傿沒有退婚,甚至他們之間又產生了新的交集,這是夢里才會發生的事,難道他真的在做夢?
還是說,這便是他苦求多年的,重來一次的機會。
梁齊因手一抖,剛拾起的筆又掉落在地,他隨即慌亂地彎下腰去撿,手還沒碰到地,書房的門便被人敲響了。
“六公子,老爺請您過去。”
梁齊因聽出聲音是梁弼身邊的隨從路訶,頓時愣了愣,他雖然覺得奇怪,但也只猶豫了一瞬便站起來,應聲道:“稍等,我這便來。”
他將書仔細放好,而后理了理被壓出褶皺的衣袖,等將這些做完后才打開房門,路訶等在外面,聽到動靜后抬起頭,催促道:“六公子趕緊吧,別讓老爺等急了。”
“嗯。”
梁齊因關好房門,路訶走得很快,腳下生風,他一邊跟上一邊飛快地想梁弼找他做什么。
上輩子根本沒這些事,打發了四夫人塞過來的人后他便去了嵩鹿山幫沈先生整理古籍,等再回來季時傿便已經退了婚,傷心之余,他索性從國公府搬了出去,一直住在嵩鹿山上,世子的身份也讓給了其他兄弟。直到他死,梁弼也從來沒有傳喚過自己的,上次是因為季時傿到訪,這次呢?
重生之后發生了太多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也許因為重生這件事本來就匪夷所思,無異于是一個荒誕的悖論,它所帶來的一系列反應自然也與從前不同了。
很快便到了梁弼的院子,路訶在門口停下,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梁齊因定了定神,微微頷首走進去。依稀可以看得見前廳內站著幾個人,他由聲音辨別出其中一個是四夫人,她身邊還跟了一個矮小的身影,應是她的兒子,排行第九,叫做梁齊瞻。
梁齊瞻年紀不大,兩只手都數得過來,不過已經完美地繼承了他爹娘蠻橫無理的脾性,甚至青出于藍,連坐個椅子都得踩著下人的背上去。
在這里遇上他們,怕是沒什么好事,果不其然,梁弼抬起頭,招了招手道:“岸微啊,你過來,爹有話同你說。”
梁齊因神情淡淡,垂首行禮后走上前。
梁弼指了指一旁大張著腿靠在椅子上的梁齊瞻道:“小九如今也到了要讀書的年紀,外面的那些夫子啊都教不好,你四姨娘呢就跟我提議,讓你帶著他去嵩鹿山學點東西啊。那個沈……沈什么和的不是你老師嗎,你就讓他教。”
梁齊因還沒來得及開口,梁齊瞻便踹了踹旁邊的桌子,嚷嚷道:“我不去我不去,我才不要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梁齊因面上沒什么表情,心里卻冷笑了一聲,別人都求之不得要沈先生當老師,他卻避之如同蛇蝎,還有梁弼,言語里對沈先生全無半分尊重,誰給他的自信覺得曾經的太子太傅會理他那登不上臺面的兒子。
梁齊因道:“沈先生年事已高,近來并不授課。”
梁弼一愣,“那誰來?”
梁齊因道:“我。”
“那算了。”梁弼擺了擺手,嘀嘀咕咕道:“你能教啥。”
話音剛落,一旁的四夫人便繳了繳手帕,投來波光滟滟的一眼,若秋水芙蓉,泫然欲泣。梁弼沒什么定力,登時腿就軟了,立馬改口道:“還是你教吧,你讓小九跟著你去嵩鹿山,你倆是兄弟,你得帶著他。”
梁齊瞻又踹了踹桌子,“我不要!我不去!我不學!”
被吵了半天的梁弼終于發怒,厲聲道:“你不去也得去!看看你這副德行,真是把你寵壞了!再嚷嚷,腿給你打斷都要抬過去!”
梁齊瞻再胡鬧畢竟也是小孩子,聽到要被打斷腿頓時瑟縮了一下,往四夫人懷里躲了躲。
“行了。”梁弼坐回去平復了下心情,掀了掀眼皮,便做好了決定,“岸微,你以后就帶著他,你先看幾天,等什么沈先生回來了,你再讓他教去。”
梁弼一向如此,慣常會自作主張,連他的意愿都未曾詢問,便做好了決定。
梁齊因沒興致與他扯皮,遂點了點頭。四夫人推著不情不愿的梁齊瞻往他這個方向來。他微微垂下視線,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四夫人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神,莫名地怵了一下,膽怯地低下了頭。
真奇怪啊,梁齊因明明是溫和內斂的性格,怎么會有那么滲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可待她再看,他又恢復成最常見的淺淡微笑,好像剛剛是她的錯覺一般。
梁齊因道:“齊瞻,后日我會去嵩鹿山幫先生整理古籍,卯時的時候陶叁會來喊你。”
梁齊瞻“哼”了一聲,低著頭踹了踹腳邊的石子。
被無視了梁齊因也不惱,他淡淡一笑,而后朝四夫人微微頷首。
四夫人心虛地低下頭,扯出了一個很僵硬的笑容。
梁齊因剛轉過身嘴角便沉了下去,上輩子四夫人處心積慮要往他屋里塞人,失敗后還沒來得及下一步動作,他因為退婚的事身心俱疲,沒多久便去了嵩鹿山,一心撲在整理古籍上,至于后來誰當了世子,他也沒有興趣知道。
這次他沒去嵩鹿山,四夫人便會想其他方法,她想梁齊瞻學好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不知道憋的什么壞。
暫且任她折騰吧,總之也翻不出什么大水花來,花心思考慮這些不過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去再挑幾本書。
從梁弼的院子里走出來,梁齊因剛準備回書房,便被火急火燎沖過來的陶叁喊住。
陶叁一臉憨笑,背著手,神神叨叨道“公子,你猜我手里拿的啥?”
梁齊因心里想著其他事,隨口回答:“吃的?”
“哎呀不是!”陶叁將手伸出來,晃了晃道:“是帖子,鎮北侯府的下人送來的,門房剛呈過來。”
話音落下,梁齊因腳下一頓,愣愣道:“什么?”
陶叁將帖子遞給他,“鎮北侯府,那不就是季將軍讓人送來的嘛,公子你快拆開看看,上面寫的什么。”
梁齊因手顫了顫,心里沒來由地開始緊張,他將帖子打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幾行大字,好像深怕別人會看不清一樣,每一筆都寫得格外清楚,一點也不像季時傿的風格,但署名卻是她。
梁齊因意識到季時傿這么寫是為了方便他看,心里倏地像是被什么按了一下,軟綿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