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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援人手最少的自然就是疫病泛濫最嚴重的地方,也就是這場疫病的起源地:東寶坊。
此地分為前街與后街兩部分,前街基本上被各種花樓酒樓占滿,后街則是地痞流氓乞丐黑戶的聚集地。原本就是下九流匯集的混亂地區,所以一開始死人時才會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東寶坊前街現在被清理出來放置那些疫病晚期的病人,后街則完全變成了火葬場——死掉的患者尸體和床鋪衣物悉數拉來這里燒掉,焦臭味混雜一股詭異的烤肉香氣經久不散。
徐存湛有蓬析帶路,到了東寶坊入口,他抬手攔了下蓬析。
蓬析:“師叔……”
徐存湛偏過臉看了他一眼,道:“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蓬析聞言一激靈,立刻挺直了脊背:“師叔我不累!我還能走!”
徐存湛:“你累不累關我什么事?我是覺得里面太危險了,帶著你我不如帶你養的那條狗。”
蓬析:“……”
他絕不認為徐存湛說這句話是在嘴硬心軟擔心自己出事。
徐存湛也確實不是在擔心蓬析會染病。
他只是單純覺得蓬析很弱,進去的話染病幾率較高。到時候他又要查魔族的事情,還要管自己那半死不活的師侄,很煩。從辦事效率上來說,徐存湛更傾向于自己單獨行動。
甩下蓬析后徐存湛單獨進入東寶坊。剛越過浸了藥汁的帳子,就能感覺到這片區域氣息的變化。
死人多的地方會凝結成怨氣,東寶坊上空覆蓋一層烏云,下著陰慘慘的小雨。原本建立花樓和酒樓的地方已經被完全鏟平,因為不能確定感染源,所以那些建筑和原本住在建筑里的大部分人,所有物品,都被烈火付之一炬。
簡易帳篷也是用浸過藥汁的牛皮搭建,咳嗽聲和嘔吐聲此起彼伏,雨水斜落帶來的并不是清新的空氣,而是另外一種令人作嘔的腐爛氣息。
有幾名全副武裝遮得嚴嚴實實的百藥宗弟子穿行在帳篷之間,手腕上綁著醒目的紅色布條。徐存湛手上也一樣綁著紅色布條,雖然他并不是來幫忙的,但畢竟也進入過隔離區——
穿過帳篷與帳篷之間的縫隙,這些帳篷都敞開著門,因為人手稀缺,其實大部分病人都得不到很好的照顧。一些勉強能自理的情況還好些,大部分神志不清的病人身上已經散發出惡臭味,形容枯槁,生不如死。
蒼蠅在帳篷門前打轉,地面被細雨澆得軟爛。徐存湛腳步輕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在軟爛的地面留下腳印。他目標明確往焚燒尸體和遺物的后街走去,尚未靠近時便突然被人攔住。
“別往前了——前面是焚燒死者的地方!”
徐存湛側目看了眼伸手攔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對方穿著厚實的長袖長衫,臉上帶著帷幕和口罩,隔著一層面紗,容貌有些模糊。
“你不是百藥宗弟子,也不是天機門弟子。”徐存湛答非所問,只是得出這樣的結論。
女人抬手掀開帷幕面紗,面紗下的臉大半被口罩遮住,但露出的上半張臉仍舊顯得溫婉可親。
她道:“我是太原城杏林醫館的大夫,鐸蘭……”
之前隔著面紗,還有雨幕,其實鐸蘭也沒怎么看清楚徐存湛的臉。在掀開面紗抬頭的瞬間,她看清少年秀美若觀音的面容,愣了愣。
并不是正常人看見美貌少年時被驚艷到楞,而是一種錯愕。就好像看見了什么不會出現在這里的人時,所出現的錯愕心情。
“你是……”鐸蘭目光掃過徐存湛身上衣服,懷里木劍,語氣遲疑,“暮白山弟子?”
徐存湛眼眸彎彎,態度溫和:“在下暮白山弟子,徐存湛。奉師命前來太原城,調查疫情肆虐一事。”
他不刻意展露獠牙時,那張臉極具欺騙性。
鐸蘭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徐存湛指向前方后街入口,道:“我想去那邊看看,煩請鐸蘭姑娘讓路。”
鐸蘭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沒讓開,只是蹙眉擔憂的勸徐存湛:“徐道長,后街是焚燒死者尸體的地方,那里甚至比東寶坊前街還要危險。其他人沒有告訴你嗎?這疫病對修道者比對凡人還可怕,凡人染病尚能支撐半月有余,修道者若是染上,不過四五日就會在極度痛苦中死去。”“你若是想要調查此次疫情,可以在前街問問幾個本地居民。后街太危險了,還是不要去比較好。”
徐存湛眨了眨眼,露出沉思表情。片刻后,他歪著腦袋笑意淺淺,聲音輕快:“多謝鐸蘭姑娘的建議,那我再去問問別人。”
說完他轉身離去,鐸蘭才放下了攔人的胳膊。雖然胳膊放下了,但鐸蘭的目光卻仍舊注視著徐存湛的后背,那目光中帶有幾分探究。
這時有人喊鐸蘭的名字,她當即收起那幾分微妙神色,撥下帷幕面紗,快步跑向聲音源頭。
喊鐸蘭的人是一名百藥宗弟子,對方半跪在帳篷內扶著一位削瘦青年,語氣有些沉痛:“鐸蘭大夫,他好像……”
鐸蘭彎腰,戴著絹絲手套的手輕輕一探青年脖頸。不過數秒,她收回手,垂眼嘆氣,低聲:“等會把他的東西收拾一下,扔進后街燒了。”
“你身上這套衣服也要燒掉,然后泡個藥水浴再走。”
百藥宗弟子點了點頭,已經疲倦到沒有什么心情去難過了。他起身正要走,卻忽然被鐸蘭叫住:“今天在前街晃來晃去的那個暮白山弟子,你知道他是誰嗎?”
“……暮白山弟子?”百藥宗的青年愣了愣,蹙眉回憶片刻,“啊,你是說那個高高大大,白色頭發,背一把木劍的少年嗎?”
鐸蘭點頭。
百藥宗青年撇了撇嘴,道:“鐸蘭大夫不修道,不認識他也正常。”
“那是暮白山老祖的關門弟子,徐存湛。你別看他長得人模狗樣的,其實……哎,一句兩句的說不清楚,總之他就是個災星,鐸蘭大夫你離他遠點,我們這兒l本來就危險,再和他多接觸幾下,到時候不死也要脫層皮。”
他自顧自說著,卻沒有得到回應,便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鐸蘭。隔著帷幕,青年看不清楚鐸蘭的表情,不禁有些忐忑,為自己的形象找補:“這可不是我背后說人壞話啊——徐存湛他是個弊靈根,和他走近了就要倒霉。”
“你剛剛說他是……暮白山老祖的弟子?沈潮生的弟子?”鐸蘭語氣有幾分急促。
青年被她直呼暮白山老祖大名的行為嚇了一跳,茫然睜大眼睛:“是——是這樣沒錯——鐸蘭大夫,你也認識暮白山的弟子嗎?”鐸蘭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深呼吸好幾下,壓下自己的情緒,再度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和平時一樣溫和,道:“我畢竟是土生土長的太原人,關于太原沈家少爺沈潮生一夜悟道的故事自小便耳熟能詳,所以乍然聽到與故事人物相關的人出現在了眼前,有些意外罷了。”
其實這套說辭有些勉強,但是連日照顧病人的超額工作讓青年腦子都麻了,所以并沒能察覺鐸蘭有些蹩腳的借口,反而相信了。
故而他又叮囑了一句:“意外歸意外,鐸蘭大夫你可千萬要離他遠點啊——你又沒有修為,只是個普通人,和他多說兩句話都很容易出事的。”
鐸蘭笑著寬慰了青年幾句,二人又分開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而就在他們剛剛碰頭談話的帳篷頂上,徐存湛正兩手抱著木劍安靜立著。
帳篷承重力分明有限,但他站在上面卻好像一點重量也沒有似的。垂眼看著那二人走出帳篷,徐存湛悄無聲息跳下去,身影很快就被重重疊疊的帳篷淹沒。
在前街其他幾個地方轉悠了一圈,徐存湛才又晃出去。在東寶坊入口,徐存湛遇到了一直等在入口處的蓬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