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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他,林嬛永遠不知道,原來在她乏善可陳的生活中,也有人愿意為了她那些渺小、瑣碎,甚至有些俗氣幼稚的愿望,拼盡全力。
可現在,同樣一場煙火,同樣一個人,再出現,卻是為取她性命。
林嬛艱澀地閉上眼。
煙火窸窸窣窣,像一場遲來的春雨,洶涌浩蕩,而她就是大雨中掙扎無能的飛蛾,連喘息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有什么好難受的?
這樣的結果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軍餉案在他手里,他早晚會回來處理,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躲不掉的,她又在矯情什么?
總不能還在妄想,人家會因為她,而法外開恩吧?
林嬛自嘲地笑出了聲。
比約定的日子,還提早了三天,這得是多迫不及待,要回來置他們于死地啊!
也好,橫豎他們之間,是不會再有任何交集,當斷則斷,對誰都好。
“情”這一字太苦。
她此生都不想再嘗試第二次。
林嬛閉了閉眼。
窗外煙火更盛,轟轟烈烈,半片天幕都染上深濃的紅。樓外的行人,樓里的花娘,都不禁被這氣氛感染,跟著歡呼慶賀。
而她只起身去到窗邊,將那漫天與那人有關的煙火,親手關在窗外。
*
同一時刻,皇城之中。
方停歸也正好推開門,從歌舞升平的承慶殿退出,負手立在廊下透氣。
今日這場接風宴預備得雖倉促,但卻并不敷衍。
酒品菜肴皆為上品,絲竹管弦俱都絕妙。
連殿上照明用的夜明珠,也是才千里迢迢從南海采集而來,顆顆大如嬰拳,燦若繁星,千金難求。
殿上獻藝的舞姬,更是教坊司里的魁首。
一段霓裳羽衣舞,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鷂兮若流風之回雪,端的是仙姿佚貌,國色天香。
應是知曉方停歸才是今日宮宴的主角,她一雙眼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縱使方停歸已不在殿中,那如絲如縷的媚意,也不曾收減。
周圍那些并未正面感受到的人,都禁不住折了風,軟了骨。
方停歸卻始終無動于衷。
猶自仰頭望著夜空中的煙花,神色寡淡,眼睫纖長,不知在想什么,也或許什么都沒想。
焰光淋漓落下,在他發頂籠上一層朦朧弧光。
白皙的面容叫煙火映出藍色、紫色、紅色的微芒,恍惚給人一種溫柔可親之感。
然身形卻疏冷至極,一襲玄衣孑然立在那,像是刀斧自深濃夜色中劈刻而出,凜冽又乖張,周遭的空氣都因他而冷下不少。
舞姬不禁暗吸一口氣,慌慌搭下眼簾,不敢再放肆。
其余人等也激靈靈打了個寒噤,縮回那只想要上前攀談的手,敬而遠之。
宋廷鈺卻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褶皺,跟個沒事人似的,端著酒盞,笑語晏晏地過去,“王爺瞧著興致不高啊,可是這里伶人的姿色,不合王爺胃口?”
方停歸狹長的鳳眼微微覷起,淡淡掃他一眼,又似沒看見一般,面無表情地收回來,繼續望著天上的煙火,不咸不淡地反問:“合胃口又如何?不合又怎樣?這里是皇宮,上臺獻藝的,也都是教坊司的在冊伶人,可不是世子一句話,就能隨意霸占的。”
這話顯然意有所指。
想起那個被他弄死的農女,宋廷鈺心頭一哽。
說來也不是什么大事,山村野地里出來的姑娘,一輩子也進不了幾次城,死了也就死了,跟螞蟻爛在鞋底下一樣,壓根不值一提。
他本來也都已經忘記。
誰知這廝忽然殺了他一個回馬槍,回京上朝第一天,就把這事直接參到了御前,讓人沒有一丁點兒防備。
別人出來打圓場,他還把他們挨個全告了,罪名一條接著一條,列得比御史臺還清楚。
知道的,說他是在給那個農女出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代陛下肅清朝堂。
呵。
不過一個泥地里摸爬滾打的馬奴,運氣好些,才飛黃騰達,勉強混出個人樣。什么人脈背景都還沒坐實,就敢跟他們擺譜。
呸!
憑他也配?
宋廷鈺不屑一嗤,面上卻還保持著謙謙的笑,仿佛并沒聽出他言辭間的譏諷,順著他的話茬感嘆了幾句紅顏薄命,最后才調轉話頭,給自己打圓場:“王爺莫要誤會,在下不過是感慨王爺此番在北境立下的汗馬功勞,怕這些庸脂俗粉怠慢了您,這才有此一問。”
“下月花朝節,在下欲在家中設宴,邀京中一眾好友前來賞花。王爺要是不嫌,還望千萬過來賞光。小小花宴,算不得多隆重,可若能得王爺青眼,也算蓬蓽生輝。”
說著,他便一拱手,朝方停歸端端行了個禮,態度真誠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