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貴妃打從外頭一路哭嚷著闖進來,喚一聲“陛下”,哭一聲“懷玉”,一群宮人與守門的小黃門拉也拉不住。
貴妃闖進殿內,見皇帝的劍尖正對著懷玉,心內劇痛,撲通一聲跪倒在懷玉面前,雙手把劍尖扳過來對準自己的胸口,泣道:“我早就曉得了,我母子兩個是陛下的眼中釘,一日不除去,陛下便一日不會心安!”
皇帝環視左右,冷喝道:“是誰去報的信?。俊?
左右皆垂首,不敢答話。
貴妃垂淚:“陛下頭一個不將我們母子兩個放在眼里,余下的人都是看著陛下的眼色行事,誰還愿意做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是我自己聽說玉哥兒回京,想來看他一看,誰料你為了些許的事情竟要殺他!一個皇子的性命便這般不值錢么?”
皇帝冷笑斥責:“你的好兒子!為了個倭人女子,竟不惜抗旨!都是你素日里言行無狀,才教出來的這樣的逆子!”
貴妃一頭撞到皇帝的腿上去:“明明是你兒子,他明明隨了你!你看我們母子不順眼,怎樣都能挑出不是來!不若你先殺了我!你先殺了我!”哭了半響,順口氣,再回身將懷玉的腦袋攬在懷里,“咱們母子兩個一同上路,在陰間也好有個伴,省的成日里被人算計!我可憐的玉哥兒,為著你的外祖姓烏孫,你自小兒吃了多少的苦?我母子兩個又受了人家多少的白眼?好不容易把你平安無事地養大了,卻又成日里被人猜忌,這樣的日子有什么過頭!咱們兩個收拾了包袱明日便回西域你外祖家去!”
貴妃本來說話就直,一旦發了急,更是不管不顧,這一番哭訴下來,若是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與三皇子在宮內過的都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日子。
皇帝叫她哭得頭疼,揮手將身邊人等都趕出去,自己則往御座上撲通一坐。貴妃見人都走了,便膝行上前幾步,緊緊地抓住皇帝的龍袍下擺,且哭且說:“陛下忘了先皇后?當年陛下與先皇后是何等的恩愛?我也聽說當年先皇后已訂了人家,陛下卻逼著人家退了親,后又使了法子娶到宮內,立了皇后!為何陛下為何只許自己與相愛之人廝守,卻逼我玉哥兒與他的所愛之人生離死別!陛下這些年思念皇后,心里受的苦還不夠么!還非要我玉哥兒也要同你一般受苦才樂意么!玉哥兒的性情分明是隨了陛下!陛下——”
又忿忿道:“若說因為她是倭女子,陛下看她不上,我不也是西域過來的么?為何陛下當初還要與我生下玉哥兒?我為你生下的兒子又哪里不如旁人了!陛下,你殺了我母子兩個罷!我早就不想活了,陛下——”
皇帝從早耗到晚,已是疲累不堪,被貴妃扯住搖晃哭鬧外加抖落早年秘事,多年的心事也都被她說中,想起皇后,心不由得便是一陣痛,眼角鼻尖便有些發酸,將手中劍“咣”地一扔,歪坐在御座上,與貴妃二人相對流淚。
許久,容長一帶領小內侍端了熱水來,皇帝胡亂擦了把臉,扶著容長一掙扎著起了身,臨去前,與懷玉道:“逆子,你給我跪著!”怕貴妃不管不顧地把她兒子拉走,又吩咐劉賢,“叫兩個人看著他?!?
貴妃心下一松,曉得躲過一劫,抹了一把眼淚,當即脫了繡花鞋,往懷玉身上亂拍:“我叫你野!我叫你狂!我叫你不要命!”拍打的累了,又哭,“母親無用,幫不上你什么忙,反而拖累你這些年……你自己好自為之罷。”
懷玉卻蹙眉:“母親快些回去歇息罷,兒子無事?!?
也是三月廿一這一日,阿章趁懷臣不在,爬墻偷溜出府,趙家的一群半大孩子則在墻外接應他,一群人跑馬去京郊林子里打野物,正瘋到不知自家姓甚名誰時,世子阿章忽然落了水。
原先這一群孩子各有斬獲,不過半日,便打了一小堆的野兔子野雞,于是在林子里生火烤這些野物吃,正興高采烈地烤著,不知哪個忽然說了一句:“若是能去河里捉些魚來吃才叫好呢!”
于是阿章便被一群人挾裹著跑到鄰近的河里去捉魚。因才下過一場雨,河邊上的泥土松動,阿章被身后的一個人擠了一下,隨即一個趔趄,便跌入河中去了。這一條河原本不算深,但水急灘多,會水之人紛紛跳下來相救,但阿章的額頭還是被一塊尖石給扎破,流了一臉的血。所幸是三月天,氣候已轉暖,才喝了兩口河水時便被救了上來,雖傷了皮肉,受了一場驚嚇,倒無大礙。
☆、第112章 侯小葉子(四十九)
一群孩子嚇得不輕,卻問不出到底是哪個擠了世子。跟著阿章出來的侍從便埋怨道:“都怪三殿下,好好的,非要送什么弓箭,使得世子成日里心思不定,非要出來打野物……若是叫陛下及殿下知道闖了禍,咱們固然沒有好果子吃,世子只怕也難逃一頓打罵……”
阿章將他喝住,與趙家子弟得意道:“今日不枉此行,真是過癮!咱們改日再來!”換了衣裳,包扎了額頭,與一群人吃喝罷,方才乘車馬回城。半道上趁人不備,把懷玉所送的弓箭悄悄丟到道旁去了。
因為在岸上換濕衣裳時吹了些冷風,阿章回府后便發起了燒,太醫來過幾撥,都說無妨,靜養個幾日便可,開過方子,便都走了。
懷成才出宮回府,呆坐了許久,猶自后怕不已,心還是猛跳個不停。聽聞阿章落水,也無心再去打罵他了。因為事情本也不大,怕傳到皇帝耳朵里去,連自己都要吃掛落,便欲壓下此事,將宮內跟來的兩個侍從喚來灌了一通迷魂湯。
誰料趙家子弟各回各家后,有膽小的孩子便將阿章落水一事說了。趙獻崇與阿章親外祖兩個大驚,兩家商量了,各自綁了家中幾個為首的孩子徑直進宮與皇帝請罪。
皇帝丟開懷玉后,回到寢殿內,服下一粒丹藥,換上一襲道袍,叫沖元散人來伺候扶乩。因今日甚為煩惱,給仙人寫密信時,想起早逝的太子,想起懷玉,想起皇后與貴妃,不知不覺間,又流下兩行濁淚。正傷心時,忽聽阿章落水受傷,又是氣又是急,連扶乩也顧不上了,忙忙把跟著阿章的兩個侍從及懷成等叫到宮中問話。
侍從把阿章落水一事一五一十說了,懷成回府,又被招進宮中,心內忐忑,趕緊上前說道:“陛下無需擔心,阿章才飲下藥,正睡著……想來是不打緊了?!?
事關阿章,皇帝忍不住大發雷霆:“你連自己的兒子都教養不好,看顧不住,還有臉勸朕不要憂心?你的心思只怕都放在鬼混上頭去了罷!”對他浪子回頭一事渾似毫無知覺,懷成自是透心涼。
皇帝今日心力交瘁,無力再罵人,厭煩地擺擺手道:“罷罷罷,曉得你這里問不出什么實話,你自回你府內逍遙去罷!也曉得指望不上你,待過些時日,朕身子好些時,自會把章哥兒接來替你養。跟著你,只怕他將來也要被帶壞?!?
懷成被訓斥得灰頭土臉回了府,越想越氣,越想越心涼,天色尚未晚時,便叫人擺酒上來,悶酒獨自飲下許多,也未能解開心頭之憂郁。便有新得寵的龜茲姬妾上前來問:“殿下可要叫姐妹們來陪伴?”
皇帝這邊還在強撐著精神絮絮問話,這兩個侍從怕被治罪,便細細思索,把阿章這一陣子的言行都說與了皇帝聽,一說說到了懷玉送了阿章弓箭一事?;实鄞藭r便不再說話了,面色變了幾變,隨即將去為阿章號脈開藥方子的太醫傳來問話。
太醫沉吟道:“眼下乃是季節轉換之際,乍暖還寒,便是受了風寒也屬尋常,只是世子還傷了額上的皮肉,雖開了房子,煎了藥與世子服了下去……單看夜里這燒是否能夠退下,若是退下,可保無事,若是退不下,只怕有兇險……”
皇帝兩行眼淚長流,一面發恨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劉賢進言:“不若將世子接到宮中來,由陛下親自看顧,這樣也放心些。”
那太醫忙擺手道:“世子眼下正病著,隨意騰挪地方于病情卻是不利。且世子病中甚是依賴王妃,唯有王妃才能哄世子喝下藥,臣以為……”
這太醫一面說著話,那兩個侍從也跟著悄悄點頭附和。但皇帝哪里放得下心,當即叫人擺駕王府,親去探視阿章。
劉賢要叫人去王府傳話,容長一忙將他攔住,笑說:“若是叫二殿下知道陛下要去,少不得要給世子穿戴起來,命他出來接駕,這樣折騰下來,世子哪里吃得消?老奴以為,還是悄悄地去為好?!?
皇帝頷首。帶了太醫及容長一劉賢等一眾內侍出宮,輕車快馬,不一時便到了懷成府門口。因皇帝早前也來過幾回,看門的一眾人認得皇帝的面容,唬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這邊磕完頭,那邊又要飛跑入內去報與懷成知曉。容長一喝住眾人,再引著皇帝悄悄往阿章所居的內院走去。
一路上遇著幾撥奴仆,都被容長一喝住,叫人不得妄動,不得驚動世子。少時,才到內院的門口時,遇著個管事的,見皇帝像是憑空里冒出來的一般,慌得忙跪下請安,不敢抬頭。容長一隨意問了一句:“殿下現在何處?”
那管事一呆,張皇失措道:“殿、殿下在書房,小的這便去稟報,去請殿下來……”
容長一笑:“你慌什么?陛下御駕又不是沒到過?!?
劉賢也笑道:“陛下此行是為世子而來,至于殿下,叫人去書房請來即可。世子就在里頭,陛下請移駕——”
皇帝抬手,劉賢住口。那個掌事的轉身要退走,皇帝忽然道:“你在前頭帶路,朕隨你去書房?!?
掌事的汗出如漿,不敢再多話,彎腰垂首走在前頭,將皇帝一行人引至懷成的書房。距書房老遠時,便聽到里頭有男女狎笑聲,不消說,必是懷成的老毛病又犯了。
皇帝青著臉,疾步上前,守在書房門口的兩個米分面俊俏的小書童不認得皇帝,才要上前阻攔,已被皇帝身后跟著的親衛給拿劍趕到一旁去了。
皇帝入內。書房內布置得奢華之至,倒也有幾本書,只是在這書房之內,這幾本圣賢書卻成了點綴之物。外間無有人影,狎笑聲是從里間的內室傳出來的?;实垡膊唤腥耍约阂话严破痖T上錦簾,先是被撲鼻而來的洋洋的濃郁香氣一熏,一時頭暈眼花,再被眼前的景象一激,險些兒昏倒在地。
懷成正在內室下棋。棋是象棋,鋪就紅絲毯的地面以作棋盤,棋子則由一群妖艷的異域女子充當。這些女子分作兩隊,身無寸縷,僅背后以毛筆提了書卒、帥、相等字,用以標明各人身份。
懷成手執酒盞,也幾近全-裸,正盤坐在兩隊女子之間指揮兩隊人體棋子博弈。這些女子你推我搡,嘻嘻哈哈,被吃的棋子們偎在懷成腳邊,懷成一手持酒盞,一手在她們身上拍打以示懲罰。滿室的淫靡,滿室的荒誕頹廢。容長一等人也跟上前來,見狀都紛紛以袖掩臉,不敢直視。
皇帝怒到極處,只覺得胸膺郁積,本欲喝罵懷成,誰料才一張口,便吐了一口鮮血出來。懷成喝得醉眼朦朧,直到聽到女子尖叫聲,方才察覺到皇帝不知何時竟已站在自己的面前了。當下一個激靈,扔下酒盞,就地一滾,伏在皇帝腳下連連叩首。
皇帝抬腳,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再伸手從一名親衛手中奪過長劍,照準他便直直刺了下去,懷成不敢躲開,只得咬牙閉目生受了。被一劍刺中臂膀,皮肉綻開老長一條,登時血珠四濺,有膽小的女子當場便嚇昏倒地,而皇帝胸前的衣衫已被點點滴滴的鮮血洇濕成一片,有他的,也有懷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