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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有個她正隨著他在一處極美的湖邊看風景,忽然有人遠遠地吹了聲唿哨,又對她呼喊:“小妞兒,小妞兒——”她回首一看,遠處的一個市井無賴正對著她拋著賊兮兮的眼風,比劃著下流手勢,面上笑容也極是猥瑣。
若是在七里塘鎮的時候,她早喊上甘仔,手持鍋鏟去叫罵了。大小海盜她都不知道見識過多少,此無賴的那點下作手段她更是看不上眼,唯覺得作嘔惡心而已。只是有懷玉在身旁,自然輪不到她親自出馬去叫罵,遂裝作害怕的樣子他身后躲了躲。果然,懷玉冷笑一聲,三兩步走過去,瞇了眼問那無賴男子:“我娘子好看么?”
那無賴本是個愣頭青,張口便嘻嘻說了一聲“好看”,一抬眼見問話這人眼神不善,立時住口,尚未及為自己辯解兩句,懷玉已飛起一腳,踹到那無賴的的腿上去了。那無賴一個騰空,一聲鈍響,又重重落地,尚未來得及呼痛,懷玉已拔腳追過去,又補了一腳,那無賴也是一條大漢,卻被他這一腳又給踹飛了老遠。懷玉冷笑個不住,還要上前趕盡殺絕,那無賴曉得不好,腿上的一截骨頭卻像是被踢碎了,一時間疼的面色灰白,冷汗流個不停,卻怎么也爬不起來,急的跟殺豬似的哭叫討饒,便有許多游人圍了上來看熱鬧。
她怕鬧出人命來,也怕被人家笑話,便急急上前將狠踹無賴的懷玉給硬拖了回來,因心中有些感激,便也不計較他適才喚她為娘子了,還大方地露出兩顆牙齒,對恩人矜持地笑了一笑,誰料卻被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憑什么?長得好看也要怪她嘍?
想的有點遠了,言歸正傳。他前不久還情真意切地說將來要來揚州城內找她,他既然這樣說,怎么還會再耍這等下三濫的手段來阻止她買宅子呢?再者,這一路行來,杭州城也罷,小諸莊也罷,他非但沒有出言阻止過一回,還處處為她著想,處處幫著她。總之一事歸一事,她雖然不待見他,卻也不好無緣無故地冤枉他。
晚間,廚娘端來飯菜,其中有一道青葉愛吃的醉河蝦,雖佐料里倒了好些白酒,但卻不妨礙河蝦們在碗里暈乎乎地歡蹦亂跳,不一時,便濺的菜碗周圍都是點點汁水。青葉心中生氣,伸筷夾了歡蹦的河蝦往嘴里丟,咬下蝦身,丟掉蝦頭,嘴里格嘰格嘰嚼得歡,連蝦皮都不吐。懷玉怕被濺到汁水,因此坐得遠遠的。夏西南看她面不改色地吃這些活物,不由得咋舌不已,看的眼珠子都轉不動。
青葉嚼了半碗河蝦,心中琢磨出一條妙計來:請懷玉出頭將那姓金的地頭蛇趕走不就成了么?那姓金的與他做捕頭的哥哥再橫,難道還能橫過殺人如麻的三表叔侯懷玉?也無需動手,只消報上他的名頭,還怕姓金的不乖乖地將這宅子讓出來?
青葉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歡喜得只差為自己拍手叫好了。她心中計議已定,面上就不知不覺帶了幾分笑意出來,遂要來茶水漱了漱口,再凈了凈手。
看懷玉面前的幾個菜是清炒茼蒿,毛蟹炒年糕,蝦仁燉蛋,清蒸鱸魚,還有一碗牛肉羹。因才上桌,幾個菜與湯羹正冒著熱氣,看著也油膩,不好下手。想了想,便伸手從自己面前的碗里拎了條活蹦亂跳的小河蝦出來,揪下蝦頭,仔細將蝦皮剝了,拉了凳子,挨到懷玉身邊,將蝦肉送到懷玉面前,殷勤道:“殿下,請吃蝦。”
懷玉嘴角微微彎起,抬手遮住眼角眉梢,輕輕咳嗽了一聲。夏西南知機,急急轉身退下。果然,青葉一見屋內再無旁人,便放得開了,擎著一塊咪咪小的蝦肉,嬌滴滴道:“三表叔,三表叔……有人欺負我……求你老人家給我做主……”
懷玉先不說話,微微俯身,張口把她手中蝦肉連同她的手指一起叼住了。青葉面紅耳赤,心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但是有求于這等樣的好-色之徒,少不得要吃些虧了,心內雖有些微微的氣惱,面上卻強忍著沒露出半分惱意羞意。
懷玉將她兩根手指慢慢舔干凈,方才慢條斯理地問道:“哦?誰敢欺負你?說來我聽聽。”
青葉便將姓金的地頭蛇要強買這宅子的事添油加醋地與他說了。懷玉聽后,哦了一聲,斟了一杯酒,一仰頭,飲下半杯,將剩下的半杯殘酒遞到她面前來。青葉裝作不解其意,伸手抓過酒壺,提壺要給他續酒。懷玉按住她的手,再將酒杯湊到她的唇邊來。
☆、第69章 侯小葉子(六)
青葉想起被他劫回來的那日,他對自己口對口哺酒時的情形來,腦中轟地一聲,臉上是一陣紅一陣白,忙扭了頭,死活不愿意飲他手中的酒。
果然是怕什么來什么,只聽得懷玉嗤嗤輕笑,伸手過來捏她的下頜。
青葉被他捏的嘴唇嘟起來,曉得他要做什么,心中害怕,忙叫:“我喝我喝。”言罷,閉了眼,就著他的手,到底將那半杯殘酒都飲光了。酒是竹葉青,芳香醇厚,倒不甚烈。
懷玉見她裝模作樣地吐舌頭,輕聲笑了笑,道:“這宅子又不見得有多好,你重新另找更大更好的,銀子我給你出。”
青葉問:“這里就很大了,為何還要更大的?”
懷玉笑:“將來我也過來,再將來只怕還要增添人口,不大怎么夠?”
青葉又紅了臉,惱道:“我偏要這里,我就要這里。”
懷玉看她發急吵鬧,便笑著叫夏西南去喚西風來。未幾,過來兩個人,問懷玉有何吩咐,懷玉道:“去將揚州城內的地頭蛇金二龍捉住,將他的房契找出來給我燒了——”
青葉一聽,心中暗暗得意,更加篤定懷玉并沒有指使金二龍來壞事。又聽得他繼續吩咐道:“再將他腦袋割下來扔了,順便把心肝挖出來給本殿下下酒。”
青葉尖叫一聲,嚇得渾身亂顫,險些暈倒在地,忙向西風道:“你只消報上名頭嚇唬他一下,叫他不許再買這宅子便可!”
西風搓著手為難道:“這哪里成?咱們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便不能留活口。”
青葉又怕又氣又驚,賭氣道:“我不買了!我不買了還不成么!”言罷,哭著轉身跑走了。
是夜,青葉淚水漣漣地傷心了許久,想著明日只好去找經濟,再去別處看有無合宜的宅子了,到時定要買個更漂亮的氣死姓花的姓侯的姓金的。合計了許久,正要躺下歇息時,夏西南來敲門,站在門口小心翼翼道:“咱們殿下吃蝦吃壞了,現正發著燒,請姑娘過去看看。”
青葉正在鬧心,聞言便沒好氣道:“他連人家心肝都吃,還怕一只生蝦!?你編謊話也編個像樣的!就算吃壞,頂多是鬧肚子,哪有發燒的道理?再者,吃壞了自然有大夫,找我作甚!大夫住在西廂房,對門就是,好走不送!”
懷玉吃人心肝一事夏西南倒不知情,悶了一會兒,接道:“……咱們殿下是跟你鬧著玩兒的罷?殿下他從小兒就不吃生食,哪里知道吃一只生蝦會發燒?適才已叫了大夫來看了,但燒遲遲退不下去,我都快要擔心死了,好姑娘,求你去看看罷!姑娘心細,若是能為咱們殿下端個茶水,殿下只怕也能好得快些。”
青葉聽他這話說的不三不四不倫不類,活脫脫像個拉皮條的,還是個學藝不精未能出師的,因此心中更加氣惱,叫嚷道:“我既不是大夫,也不是你家奴仆,你喊我有什么用!我要歇息啦!”
夏西南死活不走,趴在她的門前一聲聲地喚:“侯姑娘,侯姑娘——要不你看上半夜,我看下半夜?殿下那里病著,也離不開人,好姑娘,求求你啦。”又道,“你當初發燒生病時,咱們殿下是怎么對你的?做人怎能這樣沒良心?更何況這蝦是你喂殿下吃的,要不是你,殿下怎么會發燒?”
青葉本被他說的有幾分良心不安,卻又被后面那一句喂蝦給氣得面目漲紅,差點厥過去,生怕他還要再說出更難聽的話,被滿院子的人聽了去,只得恨恨地叫他閉嘴。這邊廂,她氣哄哄地跳下了床,在寢衣外胡亂穿上一件大衣裳,頭發隨便綰了個松松散散的發髻頂在頭頂,開了門跟著夏西南去了懷玉的臥房。
懷玉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房內燃了安息香,滿室芬芳清甜。她進了門,想試試看他是真發燒還是假發燒,但又不愿意觸碰他,想了想,還是不去管他了,便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在窗前伸頭看外面的夜色,慢慢地品茶。
懷玉忽然睜開眼睛,道:“給我也倒一杯。”
她不做聲,默默倒了一杯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嫌燙。她又換了一杯,他又嫌涼。她冷笑連連,卻故意不同他說一句話。其后,懷玉躺在床上作天作地,命她端茶送水,指使她做這做那,她也都默不作聲地一一照做了。懷玉作了許久,兩杯茶喝下去,看也不看她,自拉上被褥蓋在身上,慢慢睡去了。她本想等他睡著便起身溜走的,因白日里在瓜洲逛了一整日,早已疲累不堪,又是最能睡的年紀,不過才枯坐了一會兒便打起了瞌睡,連連喝下三四杯茶水也無濟于事。
懷玉還未睡去時,她便已困得不行,先是趴在梳妝臺上睡了一會兒,因臺面太硬,趴著不舒服,口水淌了一攤,只好站起來,揉揉發麻的手臂,擦擦腮邊的口水。迷迷糊糊中瞧見身旁的雕花床空出半邊,遂拉著圓凳,湊到床邊,趴在床頭又睡著了。才不過一時半刻,覺得后背發冷,到底是九月底了,白日里倒不覺得,一到夜里,寒氣便上來了。
青葉揉揉眼睛,看到不止床空出許多地方,便連被子也空出許多,迷迷糊糊地想:真是奇怪,眼前便是床跟被,我為何要趴在床頭受罪?如此想著,三兩下蹬掉鞋子,往床上一撲,拉過被子往身上一蓋,溫暖舒適無比,舒服的哼哼了兩聲,和衣睡了。躺下片刻,覺得身上衣裳硌人,睡不舒坦,迷迷瞪瞪地把自己衣裳又都扒掉扔了,僅著一身小衣裳,這下終于熟睡了過去。
正睡的香,覺得有只手在身上腰上腿上四處游走,不知何時,身上連小衣裳也都不見了。她覺得沒了衣裳的束縛,躺在溫暖的被子里倒也無拘無束,甚是自在,便在被窩里攤開手腳,又舒服的左右滾了兩滾,這一滾,便滾到了一個人的懷里。那人將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嘴里不住嗤嗤輕聲笑,又從背后伸手將她緊緊地攬在懷里。
她迷迷糊糊中曉得是懷玉,心道他果然發了燒,燙人得很……不對,他光著身子的時候一直是這么燙的,只怕有詐……算了,明早起來再找他哭鬧算賬罷,眼下困得慌,先睡醒再說,遂側躺在懷玉的懷中,稍稍蜷起身子,轉眼又像個嬰孩般熟睡了過去。
她再次醒來時,并沒有過去很久,還是躺在他的懷中,只是他的一條腿已然橫在她的兩腿之間,將她的腿分開了些許,正在她身后蠢蠢欲動。見她醒來,怕她生氣發作,懷玉忙頓住動作,輕輕吻她耳后與頸窩。她揉揉眼睛,翻了個身,臉貼著他的胸膛,嬌聲嬌氣地哼哼了兩聲,方才含糊問道:“你在做什么?”
懷玉啞聲道:“……怕你冷,才抱著你睡的。”
她嗯了一聲,抱怨道:“頂到我啦,難過得很,不要亂動,讓我好好睡覺。”因在睡夢當中,口齒餳澀,聲音聽上去只覺得纏綿,雖是抱怨,卻更像是撒嬌。
她抱怨完,卻覺得他貼在自己身上的小腹滾燙,堪比小暖爐,便又向他懷中靠攏了些。懷玉見慣了她的冷清及無可奈何的順從,一時難以消受她這般投懷送抱,嬌聲嗲氣,當下全身酥麻,粗粗喘了幾口氣,再也顧不得許多,將她翻了個過,覆身壓了上去。她覺得有東西硌著自己,便睜開眼睛,伸頭往下看了看,看了兩眼,趕緊遮住眼睛,吃吃笑道:“哎呀,不好了,我明日要長針眼了。”
懷玉一下一下地親她,將她的手拉開,看她的眼睛。她睡眼朦朧,臉蛋睡得紅撲撲的,神情懵懵懂懂,眼神溫潤朦朧,是全然忘記了與他之間的那些怨與仇的嬌憨模樣。忽然之間,他心底深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就重重一顫,又是輕輕一疼。
他進入她的時候,她又是一聲哼哼,嘴里嘟噥:“哎呀……好難過。”言罷,卻伸手緊緊地抱住了他,道,“莫要讓風閃進來,冷。”
懷玉食髓知味,抱著她糾纏個不停。她被他翻來折去顛得完全清醒過來時,身上已然毫無力氣,腦子里也是一片混沌,忽然驚覺自己竟然如同八帶魚一般地與他糾纏在一起,頓時嚇了一大跳,趕緊松開手,往床上一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