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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護衛高呼:“侯爺貴安?!?
隨后帳內帳外低等的奴仆,劈里啪啦跪了一地。那兩人只能禮節性得拍了拍肩膀,以示結束比賽。
來人是位中年男子,保養得極好,散發一種成熟風韻,他眉目斜長,有狡黠狐貍的皮相, 手指點綴一枚翠玉板指,正悠然自得盤玩著。
這就是赫赫有名的平昌侯,陳子頤的父親,海盛王西陵顏的表舅舅,容吉。
看見容吉,赤琉璃便如水蛇一般游去,親昵得攀附在他身上,嬌聲道了一句:“干爹怎么來了?!?
“干女兒的生辰,當然要送賀禮了?!泵乐心晷χ嗔巳嗯说念~發,親昵得拿出一串紅麝香珠,要戴到女子手上,卻發現女子手上已經有一串佛珠了。
“啊呀,看來不巧?!?
“怎么會呢~”赤琉璃嬌笑著把佛珠褪下,交給小廝,把凝白如雪的玉臂伸到容吉面前,“請干爹賜物。”
容吉的指尖輕輕劃過少女的肌膚,紅麝串的確比紅瑪瑙要更為奪目耀眼。
平昌侯容吉,似乎與赤琉璃有著非同尋常的曖昧關系。方才還對自己搖尾乞憐的赤琉璃,此時竟然逢迎討好別的男人,這大大激發了海盛王西陵顏的好勝心。
這位壯年從隨從手中拿過自己準備的禮物,大搖大擺走到赤琉璃面前,甚至故意撞了一下容吉的肩膀,才把禮物遞給女子:“諾,看看喜歡嗎?!?
打開禮盒,竟然是一幅畫,畫的是香肩半裸的閨房女子,面容有幾分像赤琉璃。赤琉璃看了一眼,女子穿得衣服,竟然是她上次與他歡好時那件,當時情狀激烈,那件衣服早已被男子撕成碎片,不能再穿。
她玉臉通紅,附在西陵顏耳側道了句:“好壞哦?!比缓髮嬍樟似饋怼?
這種閨閣趣味,即使是大原風氣寬松,也不會那么直白擺在明面。
陳子頤此刻穿回上衣之后,才恭恭敬敬走到容吉面前道了句父親,情狀冷淡,看來父子關系并不親厚。他恭順得站到容吉身后,以示尊重,方才這一幕對他來說似乎有些復雜,還露出幾分天然純真的疑惑。
面對海盛王隱晦的挑釁,容吉并未在意,甚至還好脾氣得和他寒暄幾句,說了什么:“好侄兒今天也是威風凜凜呢?!?
寒暄結束,他眼中流出幾分狡黠,在西陵顏耳邊說了句悄悄話:“孤是從宮里過來的,走時淑娘娘被皇后罰了二十大板,也不知此刻打到第幾下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挑起了海盛王的怒火,西陵顏面容立刻猙獰起來:“什么!那個妖婦!母親本就體弱,怎么受得了她這種折辱!”
說著,他面目赤紅,一身火藥氣味,大步流星離開了宴席。
陳子頤也向赤琉璃拱了拱手,隨父親一起離去,只是走時,他竟然遙遙看了眼混在人群中的阿木哈真。
湊巧的是,阿木哈真也在看他,兩人視線相對,皆禮貌性得露出笑臉來。
笑過之后,阿木哈真向明璟和赤琉璃一一道別,亦快步離席,奔去馬圈。她敏銳得察覺到山雨欲來的氣味,要向父親報告這件事。
當阿木哈真踏出圍帳時,門口的侍衛把她之前贈送的檀香木盒還給了她。
她打開木盒,那枚火瑪瑙在澄黃的襯布上溢彩流光。
沙漠草場不常下雨,但倘若有雨,多來勢洶洶,如雷霆一般。
原來海盛王的母親淑妃娘娘是女奴出身,性格又很軟弱,因此經常被皇后欺負,海盛王也因此與父親關系并不好,十歲就被扔到軍中歷練,也經歷過幾次出生入死的危機。
海盛王今年二十歲,草原男子二十成年,皇帝給他辦了盛大的成人禮,還給他分了京城內的府苑,給了一個元統護國大將軍的正式官職,如此看來,是要讓他在京城長住了。
皇后便坐不住了,她膝下有一個兒子,如今才八歲,玉雪可愛,她還在等著他長大,卻不想老皇帝似乎不想再等?于是她心中氣憤,常在宮內欺負大兒子的生母淑妃,似乎想用這種方式給這位庶子一個教訓,卻不想這次竟然做得過了火。
據說海盛王趕到時,淑妃只有最后一口氣了。
之后,這位青年王爺怒火攻心,竟然用斧子砍死了皇后,還砍傷了過來阻攔的皇帝父親。
殺嫡母傷生父,這是大梁人想都不敢想的野蠻行徑。
明璟在紙上寫下這樁事時,感覺自己像說評書的先生,編了一個離奇的故事。
放飛信鴿時,他心中還有些忐忑:這般奇妙的蠻夷行徑,也不知南梁的皇帝是否會相信自己寫下的內容。
不過他的擔心是多余的,因為那只振翅的信鴿被他帳外侍候的阿木哈真一箭射了個對穿。
這種事關局勢的關鍵時刻,每位顯赫的高官的家中都被安插了密探。因為阿木哈真的少女春情,大梁使臣明璟臨時居住的那頂氈房,是由她來蹲侯。
摘下信鴿腿上卷成一卷的信紙,讀完之后,阿木哈真眼色一沉,馬靴碾過雨水浸濕的草場,腳步聲混在浠瀝瀝的雨中,微不可聞。
阿木哈真向明璟送信這件事告訴了父親,父親鐵托拍案:“明璟在宮里有眼線?可這個人何時設的眼線?”
海盛王殺母傷父一事,因事關緊要,又詭異莫名,早已被隨行的平昌侯一手按下,如今宮中就如鐵桶般,不被允許走漏一點風聲。
鐵托能知道,還是因為平昌侯給他送了一封密信——
這個老狐貍跟他說:老皇帝恐要駕崩,要考慮即位的儲君人選了。他還挑釁一般詢問鐵托這個掌管調度王朝半數兵馬的大元帥,是否存著篡位的心思。
讀完密信之后,鐵托差點把手中的茶盞捏碎。
所以這件事,明璟是如何知道的?
這個大梁來的文弱使臣,來此地不過三十余天,連府宅都未安置好,還住在京郊的軍帳中,這才方便了阿木哈真和鐵托的刺探。
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木木,你這段時間刺探得如何?”
阿木哈真挑了一些重要的報告,有些內容之前也和父親說過了。她忽然面色一凜,想到一件事,因為這樁突發事件,還沒和父親匯報:“明璟那個隨行的表妹是他的未婚妻,他們要在大原成婚。”
明璟隨行之人約莫三十余,多為男丁,只有幾個女眷,他這段時間臨時住在鐵托給他們安置的軍帳中,進出之間,竟然把這個表妹護得嚴嚴實實,還未曾有人和她搭過話,甚至連她長相如何都未有人瞧見過!
“和表妹成婚?”鐵托眉頭一皺,他敏銳發現女兒神情不對,而且在之前交談中,他能感覺到女兒對明璟愈來愈濃厚的好奇心,甚至于情愛之意。
他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得說: “那糟糕了,明璟表妹是大梁人,大梁女子很少出沒社交場,若兩人成婚,他內宅的消息便很難傳出。明璟這個人并不好色,之前我打算送他女奴,他也并不接受,府苑里也基本都是南人。我本來想著,如果木木你喜歡,把你許給他也好……但現在卻冒出一個未婚妻表妹。”
鐵托目露兇光:“不如我派人把那個礙事的女人給……”
“父親!”阿木哈真連忙制止,“不必如此吧?我以后再多多想辦法?!?
“你倒是心慈,懂了什么是愛屋及烏了。”鐵托嘆氣著收回了殺人的想法,“可是,我的寶貝女兒也不能當妾啊?!?
大原的律法規定,妾是僅僅比女奴等級略高一些的存在。
大原男人只能有一位正妻,與男子分享同等權力,除了正妻之外再娶的妻子就降級為妾,需要視男子為主人,最低層級的就是女奴,甚至可以隨意發賣。
“我也沒有非要嫁給明璟,只是覺得他好看而已啦!女兒未必要嫁人吧?”
鐵托卻搖頭:“我知道你想當英雄,看不上那些不如你的兒郎。看中明璟,也不過是他背景神秘,又有是南地人,貪圖新鮮,還能幫我探聽些情報?!?
被說中心思后,阿木哈真臉頰微紅。
“但是我大原沒有女子參軍的規矩,你未及笄,還可以用年幼作為理由,但及笄之后,沙場就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了?!?
“女兒不能破例嗎?”
“為父給你撥了一千私兵,這已經是破了舊例。但你要當女將軍,即便我同意,上面也不會同意,除非我——”鐵托幽幽嘆息,瞪了一眼平昌侯送來的密信,“你若有兄弟可以依仗,我這把老骨頭豁出去冒險無所謂了,但我畢竟只有你一個女兒??!”
阿木哈真乖巧得繞到父親身后,給父親捏起了肩膀,她看到父親的頭頂多出了幾根白發,但同時,她仔仔細細把桌上那張密信也盡收眼底。
她一邊暗罵這個平昌侯真是嘴欠,一邊心中竟然有幾分期待:要是父親真有反意,倘若成功,自己豈不是有做女帝的可能?
很快,阿木哈真收斂了遐思,轉回今日的見聞。
“對了父親,你知道赤琉璃嗎?她似乎與西陵顏,還有平昌侯之間都有關系,但我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關系呢?”
鐵托愣怔片刻,忽然大笑:“我的傻女兒?!?
他轉頭盯住女兒,這張面孔與亡妻有八分相似,他第一次見亡妻,她也恰恰十五歲,可是艷動八方的名媛貴女。然而,自己十五歲的女兒卻身穿革裝,還穿了束身胸甲,只一張臉純真可愛。
還是個未長成的花骨朵呢!
他笑著揉了揉阿木哈真的額發,道:“木木雖然當不了戰場上的女英雄,卻還有另一條當英雄的路。當年,你的母親,這是這條道路上英雄中的英雄。即便如我,甚至平昌侯,都要為她折腰?!?
阿木哈真疑惑得望向父親:“是什么樣的路呢?竟然這般厲害。”
鐵托卻未直言,反問女兒:“你想不想走?”
阿木哈真想著方才成為女帝的幻夢,咬牙道:“只要是能當英雄,什么樣的路,女兒都愿意走,只是父親可不要哄騙我!”
鐵托深深嘆了一口氣,隨即笑著指了指阿木哈真身上的革裝:“那你這套戰甲,要換一套更合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