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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三分,大成王朝雄踞西北遼闊土地,人民多以游獵為生,故蹤跡難覓。大梁王朝蟄伏南端,江南水鄉溫婉,又依據科考擢拔官員,故女子嫻靜,男子則有溫潤書生氣。
大原王朝間隔其中,兩者風尚兼而有之,雖然土地也多為遼闊草場,但氈房營地是固定居所,不會像北邊大成那樣有機動拆移的習俗。而且近些年,王城的貴族家庭,開始流行按照南方的制式,修繕一些磚石房屋了。
大原王朝女子豪爽,婚前可恣肆玩鬧,騎馬游獵,甚至男歡女愛都不作拘束,但是比較之下,不若北邊大成王朝開放,竟然允許女子入朝為官,甚至封侯拜相;可也不比南邊大梁閉塞,那里女人各個如瓷娃娃一般,只能束足端守在家,隨意出家門都會被戳脊梁骨。
大原貴族愛宴飲,常在氈房中辦酒會,喝高粱釀造的烈酒吃烤制的牛羊肉,參與者男女不拘,也有很多青年未婚男女在宴席上看對眼,便約著私會的,甚至在這種幽會中弄出私生子女。
不過,這種習俗都屬正常,只有剛來大原,還未習慣的大梁漢人,才會產生一些異議。
此值禮部侍郎之女赤琉璃生辰,在營房內大辦宴席,邀了一群年齡相近的未婚貴族男女,他們在屋頂開敞、用白布做圍的圈型禮帳內升騰起篝火,炙烤羊肉,大口喝酒,場面熱絡非常。
宴席剛開始不久,貴女們聚集在一起,竊竊得評點著那些在幫忙烤制羊肉的好漢們。
其中三位男子最為出挑:
首先,來自大梁的使臣明璟,年二十五,穿著打扮就很出挑,與著革裝或者毛皮的大原人不同,他穿著暗紅云錦長衣,一頭輕軟長發被一根翠葉形狀的玉簪綰在腦后,可謂是君子端方儒雅,如琢如磨,是大原少見的男子類型。
此時他正拿起一方羊腿,仔仔細細得從上面切下小片,動作優雅輕緩,薄薄羊肉如花瓣般落盡白瓷碗中,這個瓷碗也是大原罕見的。草原多用黑陶或者鐵器較多,想必是他自大梁帶來的物件。
聽說與他一并來大原的,還有一位大梁貴女,是他的表妹,只是按照南方禮節,始終守在家中,未曾踏足社交場地,貴女們都對她很好奇。
不過,大原的女人并不喜歡這種溫潤的南方人,只覺得像面團一般,能欣賞他們如珍珠一般的美貌,卻懷疑他們是否有男人該有的雄風。
其次,是隨使團一同歸來的陳子頤,他長在大梁,母族似乎是大梁的娼妓,身份低微,但父親卻是大原身份尊貴的平昌侯容吉。據說這位侯爺因十六年前一場風波,自請去南方為使,在水澤之地與他母親相遇,有了這個兒子,他的姓氏“陳”是他母親的姓氏。
這位年十五的少年郎,因為父親是驍勇多智的平昌侯,故而身姿高挑挺拔,膚色也不似明璟那般蒼白,而是軍武之人常有的麥色。他倒是入鄉隨俗,穿了大原的革裝,披了一件灰鼠的裘皮。
陳子頤來原也不過數月,卻交了很多朋友,幾人圍在一起拼酒喝,還商量要玩投壺之類的游戲。
他面孔繼承了娼妓母親的秀麗,其父也是朝中有名的美男子,故而是個俊俏的少年,即便唇角蓄了絨絨的胡須,還是能看出他的稚氣。
工部員外郎家的貴女名喚塔姆,看中了這位年輕人的矯健身姿,用手指隔空壁畫著,跟好友赤琉璃耳語道:“你看那個陳子頤如何?我覺得他胸很大,摸起來一定很舒服,你等一下幫我多給他灌灌酒水如何?!?
她瞇著眼睛,唇邊流出一些唾液來,一副垂涎的好色表情,似乎已預謀著要讓他做自己的榻上賓客了。
赤琉璃卻皺了皺眉:“這個少年會不會有些太嫩?不夠你折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好這一口,奶呼呼的小狼狗。剛開始還羞羞答答,盤玩戲弄之后,那種狼性就激了出來,好玩得很呢!”
“還要先狗后狼嗎,不如直接把最英武的雄狼邀到榻上來?!背嗔鹆u笑說。
這場宴席的主人選中的男子,是其間最為勇武且身份最為高貴的侯王,海盛王西陵顏。
這位男子身材高挑,體格壯碩,闊胸蜂腰,肩膀有一道傷疤,似乎是征戰沙場的紀念物,卻更顯其勇猛非凡。
西陵顏是大原帝君的長子,很大概率會成為下一任帝君,不過他母親身份卑微,生養他時甚至只是大原帝君的女奴,因此在朝中多有非議,繼任的事情一直沒有定下。
“少君這種,才是真男子,困一覺能讓你三天下不了榻?!背嗔鹆胂刖陀X得腿軟,胯下也流出一些糜液。
只見西陵顏脫下上衣,赤膊掰著羊肉大快朵頤,大口喝酒時,酒水順著脖頸淌到胸肌上,赤琉璃只恨不得當下就躺在男子懷中。
塔姆卻嗤之以鼻:“你不知道嗎?海盛王有人妻癖好。你要是成了婚,或許能邀他入帳。現在他可看不上你?!?
“哼,我可是得過一次手的哦?!彼凉M意得看著塔姆表情轉為記恨,整了整衣冠,舉著酒杯,扭著腰肢,一雙明眸直勾勾盯住海盛王西陵顏,向他走了過去。
海盛王所在場所周圍的漢子,有的吹起了口哨,以回應赤琉璃的熱情相邀。
但是很快,口哨聲被驚呼打斷。
原來帳外有“噠噠”的急促馬蹄聲,那聲音愈來愈急、愈來愈近,也并沒有止息的意思——有人要踏馬破帳而入!
“這位貴女請留步!”
護帳的家丁話音剛落,只見一匹潔白駿馬,如一道閃電破空而來,從他頭頂騰空躍過,嚇得那家丁面色青白,僵在原地,生怕馬蹄把自己的腦殼踏碎。
白馬背上是位穿著火紅緊身革裝、身披白狐裘皮的大原少女,烏發擰成麻花垂在腦后,隨躍動如細鞭一般甩開。
這少女騎術非凡,進了圍帳之后,又帶著馬跑圍著帳圈繞了一周,似是在觀察帳內都有什么人,見到熟識,還笑意盈盈,揮手致意,一圈終了,她才“吁”得一聲利落得止住了奔馬。
少女像鷂鷹般利落得翻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方檀香木盒,走到赤琉璃面前,嬉笑著單膝跪地賀道:“恭賀大姐姐生辰,愿大姐姐年年有今朝,歲歲有今日!“
赤琉璃點了點少女挺翹的鼻尖,笑著接過那方檀香木盒:“你呀,都大姑娘了,還是這么調皮。”打開木盒,是一串凈白菩提佛珠,綴一枚赤紅瑪瑙。
革裝少女笑著問:“喜歡嗎?我特地向法渡寺的蓮華法師求來的,還要他給我開了光,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經,必然讓大姐姐能心想事成,萬事順意。”
赤琉璃笑著戴到手上,火瑪瑙襯托得肌膚瑩潤如脂:“木木妹妹的東西,怎么會不喜歡,真是有心了?!北阏惺肿屝P牽馬離開,邀著少女入席。
不過赤琉璃只是面上功夫,嘴上這么說,心中卻覺得這種手串太過簡樸,配不上她尊貴的身份。也只有阿木哈真這種打小沒娘,在泥漿里打滾著長大的野孩子,才看得上這種玩意。
原來這位颯爽的紅裝女子,是大原奉國兵馬大元帥鐵托的獨女,名喚阿木哈真,閨名木木,她出生時母親難產去世,于是自小就跟著行軍打仗的父親在軍營中生活。
長到如今,雖容色殊麗,是數一數二的美女,但性情卻如男孩一般,甚至在場很多漢子,幼年都和她摔過跤,甚至有被她打得大哭過的。
被她打哭過的人中,就有海盛王。
這樁事無人知曉,甚至阿木哈真自己都記不得了,但海盛王心眼極小,明明是孩提舊事,至今仍然記恨著。因此兩人并不對付,一見面就互相用怒瞪作為禮節,此刻自然如電光火石一般,兩人盯視了片刻,又都很不服氣得移開目光。
在看見使臣明璟之后,阿木哈真的眼神立刻柔和下來,甚至有幾分小兒女的嬌態。
阿木哈真徑直走到明璟身邊,取過鐵架子上的羊肋排,原本按她的性格當大啖美味,只是害怕自己粗鄙的吃相驚擾了明璟,她盡量以優雅的儀態,小口小口吃著,頗有些迫不及待得和明璟搭話道:“明大人,在大梁吃不到這么上好的羊肉吧?”
明璟笑著稱是:“是了,不過我們梁地有種吃羊肉的方法,你們大原應該也未曾見過吧?”
阿木哈真好奇得望向他,不太優雅得用手肘擦了擦唇角滴下的羊油:“什么吃法?”
只見明璟把盤中如花瓣一般的羊肉,又拿了一些卷餅,他纖長白凈的手指,如折紙一般把沾了醬的羊肉片裹進卷餅里,阿木哈真只覺得那枚羊肉包餅精致小巧,不像食物,反而像該擺在供桌上的禮器。
“攤手給我?!泵鳝Z溫和得說。
少女聽話得攤開掌心,那豆腐塊一般整齊的卷餅落入手心,她甚至能感受到明璟折迭時指尖的溫度,她覺得很珍惜,甚至想把它放在香木供桌上日夜瞻視。
“嘗嘗看味道如何?!痹诿鳝Z追問下,她才小口把羊肉卷餅送入嘴中。
醬料爆開,粘在唇邊,阿木哈真伸出舌尖輕輕舔掉,露出一個幸福的笑容:“很好吃呢!”
這副與她秉性不符的嬌嬌情態,理所當然引得“仇敵”西陵顏一聲嗤笑,他在跟身邊的伙伴講一個“鬣狗披羊皮”的無聊故事,意有所指得看了眼阿木哈真。
阿木哈真卻不理他,無視那些雜音,學著明璟的動作,自己嘗試做這種食物。
“喜歡嗎?”那溫柔的南國男子笑著問她,眉眼如同草原碧空升騰的弦月,皎白柔和,卻不咄咄逼人。
她含住粘了醬汁的指尖,輕輕點頭:“很喜歡?!?
的確,很像一只乖順的綿羊。西陵顏又從鼻子里吹出一陣冷氣:“哼!”
吃完羊肉包餅,阿木哈真與明璟攀談起來,他們交流了南國風土、南地與北地的殊同,漸漸談到了婚俗方面。
“聽說明璟大人的表妹也隨行到了大原?不知這位小姐現在多大了?”
“十八?!?
“十八啊,是當嫁的大姑娘了。難道大梁不是嗎?”阿木哈真現在十五,大原女性十六歲及笄之后便可正式婚配,父親也曾和她商量過議親的事宜,只是她心高氣傲,覺得那些男子哪個都配不上自己。
明璟有些羞赧得笑了笑:“都是因為在下。此前忙于仕途,如今又隨使來到大原,所以耽擱了?!?
“什么意思?”為什么表妹的婚配,還受到他的影響?南地風俗還真是奇怪。
明璟干脆解釋:“秀表妹是在下的未婚妻?!?
阿木哈真只覺得心臟被人掐過一般疼痛,她未曾戀愛過,所以并不明白這種心情的含義。
她端起酒杯,猛猛灌了幾口,灼烈的酒水才堪堪蓋住她心尖的疼痛。
她拭去唇角殘酒,追問:“所以明璟大人和表妹,是打算回大梁成婚?”
明璟笑著搖頭:“既然把表妹帶過來,就意味著……”
他話還未說完,阿木哈真就明白了其中含義,暢快得拍手笑道:“這樣啊,我明白了,太好了!明璟大人,你是要在我們大原定居嗎?”
明璟點頭,他被少女的笑容感染,便跟著一起笑了起來。
另一邊西陵顏被一群貴女環繞,赤琉璃甚至剝葡萄喂他嘴里,他卻興致缺缺,看著阿木哈真和明璟的熱絡,大叫無聊,要邀陳子頤比摔跤,陳子頤雖然年紀較小,卻并不怯場,欣然同意,脫去上衣露出美好的皮肉,于是饞這口鮮肉的貴女又多了幾位。
兩人取過熱毛巾,擦拭鼓脹的胸肌,又涂了滑潤的上好羊脂,陳子頤也才回大原不久,但這套摔跤流程卻做得極其利落,只是多了幾分南地人的嚴謹細致:他甚至在自己的手肘與指腹都精心涂上了脂膏。
準備就緒,比賽即將開始,門外突又有訪客,西陵顏心焦氣燥,想無視這種突然造訪。但是,一來他只是宴席的客人,二來,這位訪客似乎來頭不小,所以眾人便遠離了賽場,走向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