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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未曾預料的未來出現了。
隨著時間推移,事情走向了他無法掌控的地步。悲劇在此埋下種子,但在剛開始,它是以令人喜悅的姿態出現的。
愛德華發現恐懼對于格莉達太好用了,仿佛一劑良藥,將那身軀中隱藏的力量全部激發出來。他交給格莉達的任務被她滴水不漏地完成,不管是她之前所抗拒的還是面露為難的,都變成了他滿意的結果呈現在他面前。
愛德華驚喜地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找到了寶藏。他試著將那些只能由自己處理的事務交給格莉達,并再一次為她出色的辦事能力所驚嘆。
等他從那激烈的狂熱中,稍微恢復冷靜,他才發現自己面前出現了一個出口。
這世界上,原本只能由他一人肩負的責任,出現了另一個絕不會背叛的分擔者。
格莉達。
從那龐大到習以為常、從小家族與父親與教育所給他施加的所有壓迫中,有人接過了在他身上的一些重量。愛德華終于直起了腰,緩過來一口氣。
面前是漠然注視著他的少女。
她頸上鎖鏈的那端,在自己手里。
也許就是那一刻,在他意識到自己從小那孤獨而封閉的世界中終于有了一個足夠資格的來訪者,雖然對方并不自愿,但愛德華愛上了她。
他開始教導格莉達應該掌握的一切。
至少叁門外語,商業貿易,人際交往,禮儀,寶石、古董與紅酒鑒賞,小提琴,國際象棋……還有那些不能擺到明面上,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灰暗產業。
從那開始,格莉達于他已經不再是一條聽話的狗,一個好使的工具了。她是即將成為的他的半身,永遠不會背叛的、他這一方的同伴,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所渴求的一切積極而正常的情感來源。
長期壓力下的反彈造就了這可悲的愛,從未了解過情感的少爺,用他那拙劣而幼稚的方法愛著格莉達,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在逐漸將格莉達逼瘋。他的玫瑰尖刺叢生,愛德華將這株花強硬地塞入對方手中,絲毫沒有察覺到格莉達早就被刺得鮮血淋漓。
然而,事情變得更悲哀起來……簡直是對愛德華之前所有人生的否定,可憐的少爺,他逐漸發現自己無法對格莉達下命令了。
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但他那貧瘠的心理感官,根本無法解釋究竟發生了什么。
讓我們以旁觀者的態度,看看這他沒有意識到的事實:格莉達在他的教導下成為了最后的贏家,獲得了勇者的榮譽。而作為扶持者的愛德華,無法再做出利用她的舉動。
這難道不好笑嗎?脅迫無辜少女的黑心貴族,竟然在教導對方的過程中,產生了類似于老師、父母,乃至于養育者的責任感——這種竟然正常起來的豐盈感情。如果非要描述他的心情,愛德華正像個看著女兒功成名就的老父親一樣,自豪著又酸澀地抹淚呢。
不過也很好理解,哪怕再拙劣的手工匠人也會珍惜自己好不容易打磨出的作品,何況是愛德華培養了六年的人。所以當他發現格莉達與那位赫伯特將軍接觸時,并沒有第一時間阻止他們的來往,反而在猶豫之下,放任了格莉達的行為。
不知是否他心里存在著那么一絲天真的幻想,認為他將格莉達看得這么重要,對方也感受到他的情意,所以不會背叛他。笑話,雖然格莉達非常厲害,但也不會讀心術。
如果他沒有絲毫動心,沒有猶豫,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在發現格莉達有二心時立刻做出決定,殺死她或者加固她的鎖鏈(比如拿一只她家人的手指來),在之后也毫不留情地對她下命令,也許他早就成為首都里權勢最大的貴族,功成名就,而格莉達也還是他忠心耿耿的奴隸,他什么也不會失去。
但他就是如此可憐而悲哀地、從他早就干枯了的心臟里,硬要開出鮮活的花來……這對普通人來說是糖霜,但對他來說是致命的刀劍與毒藥。
聰明如他,也意識到了這樣發展下去自己的結局。但愛德華無法處理有關格莉達的感情,
他不敢去折斷這脆弱而嶄新的、人生第一次泛化出的溫柔。利益訴求與情感的沖突讓他不知所措,最終違背了他的理性,不再接觸格莉達,放棄了飛黃騰達的機會。
他曾為此苦心經營,不擇手段,整整六年。
從那漫長的過往回憶中抬起頭來,愛德華才發現自己在床上睡著了。飽受摧殘的身軀受到了安慰,他微微一動,仍覺得那些傷口在疼。
但他并不為此憤怒,也不覺得屈辱,只是平淡地爬下了床,拿出柜子中的藥箱。
被剝奪了所有的權勢,他應該立刻著手東山再起,對他來說也并不是不可實現的難事。但被囚禁在這邊陲之地,遠離一切斗爭,竟然也能讓他罕見地感受到心靈寧靜。也許掙脫開這一切,平靜地生活下去也不錯,反正羅德李爾家已經不可能再振興了——其實本來就該衰頹下去。
但不可以。
他還是有放心不下的事在。
家族的重擔一旦卸下,此時再無所謂了,他已經放棄執著于這件事上。那既然無法無視對格莉達的感情,那就只好正視起來。格莉達已經成為勇者,表面上看名利雙收風頭無兩,但實際上她并不是無懈可擊的。這一切都是王權因為神諭與戰爭的契機賜給她的,而戰爭一旦結束,她就必須要從神壇上跌下來。格莉達,她畢竟出身山村,盡管愛德華確信她能夠處理好大部分事務,與魔王的戰斗也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可她真的能好好地……脫離了羅德李爾和赫伯特的庇護,在首都活下去嗎?
那個她天真的老師不懂這些,看樣子格莉達也無意讓他參與那些明爭暗斗。這讓愛德華有些嫉妒,但隨即就被更重要的問題代替:在這樣一種危機四伏的環境里,她能夠走好之后的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