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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溫弄出一粒完好的松子仁來,先給了釋月,然后又砸開了一粒,給了喬金粟。
這松子仁不是老松子,是新嫩的,生的,但又是烤熟了些,小小一粒,在唇齒間研磨開去卻有無窮無盡的繁復香氣。
“等再過些日子,老松塔會輕飄些,到時候就好打了,先砸出來再鍋子焙熟了,滋味又不同。”方稷玄忙活著手頭上的廚事,隨口一句。
鍋里‘滋滋’冒出濃厚的醬香蘑菇香來,邊上的蒸籠又是飯香裊裊,喜溫咽了口沫子,用胳膊肘碰了碰釋月,笑道:“阿月,那咱們過些時候打松塔去吧。”
第21章 營帳
◎那副鹿角半浸在黑池里,漸漸的沁入了血色,原本雪白無垢的鹿角現在通體染紅,連尖頂處都有肉眼可見的血絲涌動。◎
小館子里的這一頓晚膳,香得像是整個人秋天在燒,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聞見了。
那副都統一行人下來把小館子的白鹿角給要走的事情,叫村里的漢人很惴惴不安,可聞見這香氣,心里又踏實了些。
釋月和方稷玄都該吃吃該喝喝的,他們愁什么呀!天塌下來不該有個高的頂著嗎?
說是這樣說,但一到了晚上,天昏沉下來,山坡上的營帳顯得那么明亮,又叫山底下的這些人心里打起鼓。
方稷玄這番也算得罪了林中人,平日里的紛爭也就罷了,這回可是北江朝廷來人吶!還不知會如何懲治他們。
“方郎君都交了鹿角了,還要怎樣?”喬嬸用力的撣著被子,替喬銀豆脫掉襖褲,把她塞進被窩里。
“交是交了,可,可方郎君也太霸道了些,罵人又打人。”喬叔剛料理完了喜溫給的兩只野鴨和一只榛雞,脫了一身鴨味的襖子,往炕邊一坐。
“我看你也是頭低久了抬不起!”喬嬸又把喬金粟給塞到被窩里去,沒好氣的白了喬叔一眼,道:“唾沫都吐臉上了,擦的時候還要說自己不是擦,是抹抹勻!”
喬金粟偷偷地悶在被子里笑,喬叔一看她,她又收起笑來,撅起屁股翻身對著他。
喬嬸雖數落丈夫,也見不得女兒鬧脾氣,拍了她的屁股一下,道:“你爹今兒在地里干一天了,你還給甩臉子,狗不叫喜溫丫頭拿去養了嗎?你惱什么?”
喬金粟知道爹辛苦,可一想起他提著狗崽丟出去的事,就覺得他心狠。
“喜溫姐姐說山上營帳邊上好些活的獵物,夜里嗚哇亂叫吵得很,怕小狗嚇著,所以放在釋娘子那先養幾天。”喬金粟悶在被子里出聲。
喬嬸子薅開被子,道:“別捂著睡!”
今兒早起的時候喬嬸子剝了好些蒜頭浸在水里去辣味,方才吃了飯,借著灶洞的火光把糖蒜腌起了。
腌糖蒜得是嫩蒜,可再嫩的蒜也有蒜味,弄得手上有味。
喬金粟躲著娘的手,被喬嬸子發現了這一點嫌棄,小鼻子狠狠遭了一擰。
見好幾天不肯同自己說話的女兒間接搭理自己了,喬叔憨憨一笑,說:“林中人漁獵一向有數,上回張老哥用了張密網去捕魚,叫他們逮住了,罵了個慘,說他不識數,網密得都可以網魚仔了!最后把他的網也扯破了,張老哥還挨了個巴掌,氣得他一口痰下不去,差點厥過去。”
喬嬸有些詫異地說:“是嗎?我瞧他這兩天挺精神的,邊割稻邊在那罵林中人殺懷崽的母鹿呢。”
“就是因為知道圍場里獵孕鹿,他才精神呢!覺得人家罵他的話站不住腳了。”喬叔道。
“那你還說林中人漁獵一向有數。”喬嬸貼著兩個女兒躺下,示意喬叔洗腳上炕來說。
“鹿胎又不是他們吃,要不是朝廷貢鮮點名要鹿胎,他們原本都是放過母幼的,”喬叔往炕尾上一坐,把腳伸進熱水里,舒服得縮了縮脖子,說:“都一樣!都他娘的一樣,孽債讓底下的老百姓背,福分讓上頭的人享!”
喬銀豆已經睡著了,被喬叔這一嗓子嚇得一抖。
“小聲點!”喬嬸輕踹了他一腳,喬金粟的眼皮一個勁的顫,擺明了沒睡在偷聽。
喬叔燙了腳,趿著鞋去倒水。
秋天的風已經有點凍人的威力,喬叔攏了攏襖子,見黑豹抬起腦袋望著他,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純潔忠誠。
喬叔心里有些過意不去,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黑豹的腦袋。
黑豹心里很清楚小崽許給了喜溫,但先養在釋月那了,所以它很大方寬容的伸出舌頭,舔了舔喬叔的手心。
喬叔心里不大安穩,本想留燈好方便起夜,但轉念一想,別人不留他留,豈不是現成的活靶子!?于是趕緊吹熄了。
油燈一熄,整個屋子都陷入了一片沉郁的黑暗。
喬叔打開一條窗縫朝外看了看,黑乎乎的,不過小館子燈還亮著呢,他‘吁’出一口氣,莫名安下心來。
今兒白日里天就陰陰的,云很厚,到了晚上更是如此,一絲月亮都瞧不見。
釋月不喜歡沒有月亮的日子,月光太特別了,清冷銀白,照在地上如鹽似雪。
小木屋里洋溢著的油燈光芒是暖色,這種光芒像從墻角那一麻袋的山里紅上透出來的,又像是從那一樺皮盆的橙黃菇娘果里折射出來的。
恍惚間,讓人覺得屋里甜蜜蜜的果子香是從光中發散出來的。
蘑菇曬干曬透后裝在麻袋里收起來了,還有別人家撿了頂好的送來,每朵都完整飽滿,有些柄細蓋小,有些柄粗蓋厚,但都是一種溫潤質樸暗黃薄褐的色澤。
幾個新嫩的苞米擱在笸籮里,余下的都剝開了殼皮,像纏辮子一般繞起來,懸在梁上,雖然釋月喜歡清甜爆汁的口感,但苞米得晾透才存得住,否則從須子里就開始霉變了。
一直由著喜溫往里填塞的那兜子艷羽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十分鼓脹,捏一捏又扁下去,但就是有那么多,不知夠不夠縫裙子了。
被春夏漸漸吃空的屋子,又在慢慢地豐盈起來。
灶臺的小鍋里在熬藍莓醬,天冷下來的時候,甜味就變得特別明顯。
狗崽太小了些,還不會鬧騰,呆乖得很,不是在方稷玄的袖洞里癡癡睡,就是被釋月摟在懷里揉腦殼。
“好了嗎?”方稷玄的胳膊外忽然歪出個腦袋,釋月覺得自己等了蠻久,鼓著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