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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莓熬醬是喜溫教的吃法,林中人秋日里收了野麥子,舂谷磨粉后也能存的一些麥粉好過冬。
他們吃麥粉,多是團了面團,丟進炭火堆里烘烤,烤成一個焦黑蓬軟的大面餅子,這時候就能撕扯著沾藍莓醬,或者佐一碗山里紅酸湯,也算他們秋冬時候的一道美味。
方稷玄攪弄著這一小鍋黏稠甜蜜的果醬,也不太有把握,勺了半勺給她。
釋月叼著木勺點點頭,抿開那口果醬,滿口濃郁滋味,甜得好像濃縮了山野靈氣,簡直是嗜甜者的恩物。
她伸手正要取陶壇裝起來,忽然山間一陣強風起,屋門和窗輕輕震動著,釋月臂彎里原本安睡著的狗崽抖了抖,嗚咽了一聲。
釋月用食指揉了揉它的腦殼,狗崽遂又平復下來。
山野之中冷暖互通的自然風吹不動小屋的門窗,方稷玄和釋月對視了一眼,皆知道山上有不尋常的事發生。
“不去看看?”方稷玄說這話的時候,也不是太堅決。
釋月沒回答,只把鍋底的藍莓刮出一條邊來,木勺擦陶鍋,聲音鈍鈍的,山野果子都是酸甜的,這一勺并不齁,只叫人滿足。
不該太過干涉別人的命運,否則卷進別人的因果,好壞難測。
釋月叼著勺子,似乎在揣度什么,在斟酌什么。
喬金粟用干草給狗崽編了個窩,釋月蹲下來,把懷里的小毛團放進去。
灶洞里的小火苗扭出來,跳上桌臺,蜷在油燈里,大門打開,風在門窗間亂竄,釋月和方稷玄的長發飛揚起來,在他們看不見的身后糾纏著,但油燈里的火焰卻始終朝著狗崽的方向,似乎在看守著它。
風里血氣濃郁,比雨朵死的那日更加濃烈。
釋月把手指伸進方稷玄手腕處的鎖扣里,勾著他瞬息間就出現在那污濁血氣迸現的地方。
這里是營帳,最中間住著的就是那位圭王爺,邊上繞著的再是副都統一類官員隨侍的營帳,然后再是兵士,再是那些貢鮮活物,再是替他們料理貢鮮的林中人。
這里本來日夜熱鬧著,美酒好肉,載歌載舞,最是逍遙。如今卻是一片狼藉,伏尸遍野,營帳坍塌,像是被什么巨獸撕扯過,篝火熄滅,裊裊余煙血氣濃燙,竟是被一個個活人噴濺而出的血活生生澆滅的。
“是那只羆妖。”釋月道。
濃烈的力量充斥未散,竟然不是很邪氣的感覺,還有一部分隱隱與這山林相融。
“怎么會這樣?”她微微蹙眉,也沒想到會這樣嚴重。
白鹿山神畢竟是山神,隕落后的骨殖雖然有大半都被那只羆妖給嚼吃了,但還有很大一部分的怨念殘留在鹿角上。
沒了釋月的靈力鎮壓,今夜這里的人有七成會噩夢不休,還有三成會直接出現妖異的幻覺,驚慌之下以致于兵戎相見。
‘可怎么會引來那只羆?’釋月百思不得其解,‘它感知我在近處,怎么敢一次又一次的回來?不怕我將它吞吃抹殺嗎?’
他們二人立在柏枝上,可見熊、虎逃竄時留下的凌亂腳印,下方正有一個小小的鹿群從血池尸堆里走過,其中有三只是孕鹿,還有幾只幼鹿。
群鳥從它們頭頂掠過,有一只紅羽黑眸的鳥兒停在釋月眼前的枝葉上,偏頭看了看他們,又輕盈快樂地飛走了。
那副鹿角半浸在黑池里,漸漸的沁入了血色,原本雪白無垢的鹿角現在通體染紅,連尖頂處都有肉眼可見的血絲涌動。
鹿群在這里停留了片刻,哀哀了叫了幾聲,雖不是人言,卻也明白它們是在哀悼。
幼鹿小小的蹄子踏進一汪黑池里,黏黏稠稠的糊了滿腳,它嫌棄的左蹦右跳,在草葉上蹭著,邊上的一只母鹿‘嚕嚕’的沖它叫了幾聲,幼鹿趕緊跑進鹿群中間,隨著它們往林中走去。
這些都是被拘禁起來的活獵物,幸運地從牢籠里逃脫,奔向森林。
見此情景,方稷玄有所揣測,對釋月道:“這羆妖是不是有化山神的機遇?感知到山中生靈的悲戚,所以怒不可遏?”
如若是這樣,那釋月就更不解了。
“熊性暴虐粗狂,不比虎狼易開靈智,更不比鹿狐靈氣天然足,素來是成妖難成仙的,鹿仙狐仙多了,你可聽過熊仙?更何況這只羆是因為食人食神而化妖,虐殺成性,更加難以脫胎成仙的。”
喜溫的族人已經持槍持箭包圍過來了,他們雖不在這營帳之中,但也被嚇得不輕,各個神色驚惶,靠著人多勢眾,互相壯膽氣,這才勉強走進來。
喜溫也來了,她背著弓握著刀,臉色慘白,眼睛像夜梟一樣亮。
釋月見她望了過來,但目光沒落在她和方稷玄身上,而是盯著柏樹軀干上那兩道可怖的爪印看。
在眾人都還謹慎觀望時,只有喜溫一個人莽撞不理智地朝林子狂奔而去。
釋月本是要循著那只羆留下的氣息追去,可見喜溫沖進林子里了,不知怎么了,她竟跟著這丫頭去了。
第22章 月光
飛禽走獸一入林子就四散了,那只羆明明才離開不久,可它的氣息卻如被山林庇護包裹,竟是淡得都捕捉不到了。
后半夜,月亮出來了,在一個個零碎疏落的光斑里,釋月和方稷玄的身影逐漸顯形。
喜溫依舊在林間狂奔著,她似乎知道該往哪去,除了被凸出的樹根和石塊絆倒之外,就連在分岔路口,她都沒有過半分的停滯和猶豫。
不知是跑了多久,釋月和方稷玄不覺累,但他們都覺得喜溫該累了,她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跑得也沒一開始那么快了,但她還是在跑,在尋找。
恨意焚燒如熊熊烈火,推著她,恐怕直到她死了,才會停下復仇的步伐。
“要不,打暈帶回去算了。”方稷玄道,“肉體凡胎這樣跑下去,不死也廢了。”
釋月沒有說話,因為她看見喜溫停下來了,因為跑得太猛,驟然的停頓讓她有些暈眩,倚著樹干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胸腔里涌上一股令人難受的血味。
他們一路上雖然跟著喜溫,但對于凡人而言,彼此之間還有著相當的距離。
釋月稍稍一歪腦袋,瞧見喜溫呼出的淡白霧氣慢慢散在這林間。不遠處有一塊大石頭,周遭很大一塊地方沒有長樹,有充分的空洞可以容納月光的注入,亮得好似一根光柱。
就在這光柱之中,有一只渾身血污肉碎的白羆坐在大石之上,它絕對有靈智,姿態不是獸類的癱坐趴臥,而是人的坐姿,頭顱低垂著,似乎是殺累了,疲倦了。
喜溫早就射出了一支箭,可那支箭插在羆的毛發里,像簪子挽發一樣無害,羆動了動,箭就掉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