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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根梁上都積滿了厚厚一層灰,柳青爬上爬下,仔仔細細地將每根梁都觀察了一遍,才發覺靠后墻的那根梁上隱約有幾條橫平豎直的細縫。
她伸手上去感覺了一下,發現此處其實是一塊割出來的薄板,薄板一掀開,露出下面一個淺淺的凹槽,大約有男人手掌那么大。
凹槽里躺著個粗布袋。
柳青一把將那布袋抓到手里,身子卻是一歪,差點摔下去。
好在洪芳及時扶了她一把,才算是有驚無險。
她從椅子上下來,將袋子里的東西全都倒出來——
只有一卷銀票和一個塞了東西的信封。
柳青有種感覺,那個信封里的東西一定和她們劉家有關。
她將那信封打開,從里面抽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一看,頂頭是四個楷書大字。
“絕賣文契”。
她心頭一顫,急忙往下讀后面的小字。這些小字寫的是買賣的背景,寫得很詳細,柳青一目十行,撿著重要的看。
賣方劉聞遠,買方鐘福,所賣是京南白紙坊干面胡同的一間南貨鋪子,成交時間是五年前的四月初五。所有的內容都和卷宗里收錄的那份文契一模一樣。
然而價格是——
一百兩紋銀。
柳青緊緊地捏著這張文契,兩只手已經抑制不住地抖起來。
這就是五年前她看過的那張轉讓文契,按規矩,洪敬應當將它和當月的賬本放在一起,在那個月的月底交給她核賬、歸檔。
只是當時還沒到月底,劉家就出事了。
這張文契居然一直在洪敬手里。
那卷宗里的那份兩千兩的文契是哪來的?
按都察院的一貫做法,應當是查過劉家賬簿的,所以那份文契應當是從劉家歸檔的東西里找到的。
也就是說,當年洪敬偷梁換柱,將這份一百兩的文契換成了那份兩千兩的文契歸檔。
柳青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眩暈,身子一歪,靠在了藤椅的腿上。
就因為這么一份假造的文契,父親含冤而死,母親和妹妹病死在流放的途中,而她淪為逃犯,冒名頂替偽裝成別人,過著不能見光的日子。
“大人您沒事吧?”洪芳見她神色不對,推了推她的胳膊。
“......我沒事。”柳青搖了搖頭,神色凄然。
“沒事就好,大人您看,我爹爹居然存了這么多銀子。他日子過得那么窮,怎么就不用這些銀子呢?”
洪芳將銀票擺出來,似乎對她沒什么戒心。
柳青看向她手里的銀票,一百兩一張的大概有十幾張,還有一些零散的十兩二十兩的銀票卷在一起。
她大致能揣測出洪敬的心思。他當年收了兩千兩,拿出一百兩入賬后,其余的自己留下,帶著這筆銀子逃到了南京。結果他們來了沒兩年,洪芳就走失了,他興許是良心有愧,覺得這是老天報應,其余的錢便不敢再用了,只花些原有的積蓄。
不然誰會有銀子不用,寧可窮著呢。
洪芳從里面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十分誠懇地遞到柳青手上。
“大人,您相救之恩,小女感激不盡。這些錢一來是還您贖我的銀子,二來是小女對您的一番謝意。請大人一定收下。”
柳青捏著她遞過來的銀票,癡癡地望了許久,不覺間竟笑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涌了出來,怎么都止不住。
洪芳在一旁瞧得有些害怕,一個勁地問她怎么了。
她一口氣憋在心里,哭不出聲,又說不出話,干脆把頭埋進膝蓋里,連連跟她擺手。
午后天陰,整個金陵城好似凝了個沉甸甸的大氣團,壓得人難受。
柳青一個人坐在馬車上,心里憋悶極了。
她臨走的時候告訴洪芳帶著銀子搬得遠一些,又囑咐她日后行事小心,別露富。雖然這些銀子本不該給洪家人,但她暫時還說不得這銀子的來由,而且洪芳一個孤零零的女孩也需要銀子活下去。
若是洪敬當初沒做那些事,她是很愿意把洪芳帶回京師,略加照應的。但她既然知道了當年的事,就實在沒法把洪芳當成熟人的子女看待了。
若洪敬還活著,她其實很想問問他,他當初知不知道有人要害劉家,還是只是一時貪財,受人蠱惑?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洪敬當時一定是感到了恐懼,才會匆匆忙忙地跑到江南,隱姓埋名。
那么當初讓他恐懼的,會不會也是昨晚上殺他的那人,或者是和兇手相關的人?
她跟前后的鄰居打聽過,他們昨日睡前都沒見過什么外來的人,那兇手應當是特意挑了夜里來行兇的。這樣的話,兇手的身份一時還是難以確定了。
而光憑著手上這份文契,恐怕還難以為父親洗刷冤屈,畢竟人證已不再,難以證明兩份文契的真偽,二來,還有鐘瑞謀反的事要了解清楚。
柳青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很想找個熟悉、親近的人說說話,隨便說點什么都好,談公事也行。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沈延,雖然他最近有些陰晴不定的,但是沒關系,哪怕被他數落幾句也好,至少能讓她覺得,她還是活在此刻的,過去的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
她讓馬車停在了沈延的客棧門口,穿過院子去敲沈延的門。
開門的卻是個老爺子,看他胡子花白的樣子,足能當沈延的爺爺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