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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今日便是這結(jié)局的開始。
頭頂忽然傳來哇哇的叫聲,又粗又啞,刺耳得很。一只通體黑亮的烏鴉撲棱棱地飛過來,落在石橋的欄桿上,晶亮亮的小豆子眼好奇地瞧著她。
“我方才走神了,”柳青對那烏鴉笑道,眼中的血色漸漸褪去,“來福,今日是我到刑部的第一日,你可別搗亂。”
她也曾是家人萬般呵護(hù)的嬌嬌閨女,只是因當(dāng)年之事,一切化為烏有,如今唯有來福是她唯一的安慰。
來福哇地叫了一聲,撲棱棱地朝河對岸飛過去了。
刑部朱紅的大門已開,柳青剛上了臺階就被門口的守衛(wèi)攔住了。門房的人見他穿著六品的鷺鷥盤領(lǐng)補(bǔ)服,忙跨出門來向他行禮。
“敢問這位大人,來刑部所為何事?” 說話的是個身著九品常服、須發(fā)皆白的老者,圓臉短下巴,看著挺和善。
“錢……老伯,小生柳青,原任大理寺評事,現(xiàn)調(diào)任貴部主事,今日是頭一天到任。”
這老者姓錢,在刑部做了幾十年的司務(wù)。她從前一直喚他錢伯,方才差點脫口而出。
錢伯一聽是新來的主事,偷偷將柳青打量了一番。她身形單薄,青色的革帶束了細(xì)細(xì)的一把腰。一張小臉冰雕玉砌,長長的鳳眸秀致雋雅。
錢伯暗嘆,這身板是太纖弱了些,不過這等姿容,怕是只有新上任的沈侍郎能與之一較高下了。
只是,他總覺得這后生的眼底透出些蒼涼,那是過去的苦痛在人的眼里留下的痕跡。
可這年紀(jì)輕輕的一個人,能經(jīng)歷過什么,是他老眼昏花看錯了吧。
“原是柳大人,”他賠著笑作揖,“郎中大人交代過您今日會來。下官這就帶您去您的值房。”
才幾年不見,柳青覺得他比先前蒼老了許多。當(dāng)初父親含冤而死,偌大的三法司唯有他一人為父親喊冤。這把年紀(jì)的老人,在大理寺挨了好幾鞭子,躺在床上大半年才緩過來。
柳青見他傴僂著身子,兩條腿已經(jīng)有些發(fā)顫,心里驀地泛起一陣酸楚,竟忍不住伸手去扶他。好在她及時收手,扶了扶頭上的烏紗以做掩飾。公門里講的是等級尊卑,不是什么扶老攜幼,她若是扶上去,任誰都會覺得怪異。
還好,錢伯似乎沒覺出什么。得益于師父的整骨之法,她如今這張臉已經(jīng)面目全非,即便是父親活過來,也斷然認(rèn)不出她了。她再不是劉家的二小姐劉語清,劉語清早就死在發(fā)配的途中了。
錢伯領(lǐng)她到值房后,柳青順便問了句:“咱們郎中張大人來了嗎?” 張郎中是她的頂頭上司。
“張大人還沒到,等張大人到了會帶您去見新任的沈侍郎沈大人。尚書大人一般都在內(nèi)閣辦公,衙門的事都交給了沈大人。”
柳青點點頭,那人如今已官至侍郎了。
父親早就說過:“沈君常此人,清冷多智,非是池中物。”果然他十幾歲便中了狀元,入官場后又是平布青云,如今二十四五便已官居三品了。
說來好笑,一直到父親出事前,她都是喚他君常哥哥,還常常紅著臉想著嫁給他后要如何改口。五年轉(zhuǎn)瞬而過,對這位曾經(jīng)的未婚夫,她居然要喚聲沈大人了,真是世事難料。
現(xiàn)在看來,他不是什么“清冷多智”,而是和他父親一樣,冷血無情。五年前他們沈家一定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跡象,覺得劉家有難,便果斷地切斷了聯(lián)系。父親死后他們更是一句話都沒替他說過。什么通家之好,不過就是逢場作戲罷了。如此冷血決絕,難怪沈家能歷經(jīng)三朝而不倒。
錢伯走后,柳青想著自己要做的事,便出了值房,直奔后院。
刑部衙門的后罩房用作庫房,里面存放著近十年刑部審定的案件卷宗。兩個穿程子衣的守衛(wèi)跨刀立在門口,正在聊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鷺鷥補(bǔ)子,她現(xiàn)在也是正六品的刑部主事了,找個卷宗看理所應(yīng)當(dāng)。
后罩房離得越來越近,那兩個守衛(wèi)的話語也漸漸清晰起來。
“你聽說了吧,昨日玉沉河里又撈上來一具尸體,渾身上下紅一塊綠一塊的,一張臉白里透著灰,鼻子翻著,尖牙呲著,嘖嘖嘖,真好像夜叉厲鬼一般!”
“當(dāng)然聽說了,滿京城都傳遍了。這幾日前前后后撈出七八個人了,個個跟水鬼似的。我最近都不敢從那走,只能繞遠(yuǎn)路回家。”
“據(jù)說那附近的人請仙師給算了算,仙師夜觀天象,說什么‘熒惑……守心’之類的,反正就是大大的兇兆!仙師說是有人犯了河神,河神一發(fā)怒,就把路過的人卷到河里淹死。”
“對對,我二嫂的表弟就住那附近,幾日前,他出來倒夜香,抬頭一望,那天都是血紅血紅的。他走到河邊剛要倒,就發(fā)現(xiàn)那水面上白茫茫的全是尸首,他嚇得連恭桶都顧不上,就跑回家了……”
“哎呦喂,我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幸好咱倆是在這看門,你說要是在義莊看門,得多難受啊。”
柳青心道,其實也不怎么難受。她剛開始跟師父學(xué)驗尸的時候,看一眼尸身都哆嗦半天,后來師父逼她做了半年的上妝、入殮,她坐在生滿蛆的尸體旁連泡米飯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那二人見她走來,又嚴(yán)肅起來,抬手在她面前一攔:“大人,庫房重地,大人可有侍郎大人的手令?”
柳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是一副坦然樣子:“二位,我是今日新調(diào)任的主事,只是想熟悉一下往年的判例,也不可以進(jìn)么?”
“大人有所不知,咱們衙門除了尚書大人、侍郎大人和郎中大人以外,其他的大人必要有侍郎大人的手令才可入內(nèi)。”
那意思就是五品以上才可入內(nèi),只是說得委婉了些。
“可我聽說主事歷來也可自由出入庫房啊?”
“以前一直是如此,但自從孫大人統(tǒng)領(lǐng)咱們衙門,規(guī)矩就改了。”
柳青心里一沉,她在大理寺沒日沒夜地拼了三年,就盼著升任刑部主事,到此處來查父親的卷宗。怎料如今進(jìn)庫房的門檻竟然拉高了。
若不是他們刻意掩藏證據(jù),又何必如此……莫非這位繼任的孫尚書也曾參與構(gòu)陷父親?還是說這是上頭某位大人的意思?
她當(dāng)著兩個守衛(wèi)的面,還強(qiáng)作淡定,一出了后院,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散盡了,干脆一屁股坐到游廊的臺階上不想起來。
來福撲扇著翅膀落到她的肩頭,探出蓬松的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臉。
“來福,我得升到五品才能查卷宗,”柳青一臉頹唐,“可是,有幾個舉人出身的能做到五品?”
當(dāng)初她是頂替了過世的柳青師兄的身份,才做了大理寺的評事。柳師兄生前是舉人,她便也只有舉人的出身,而本朝五品以上的官員幾乎全是兩榜進(jìn)士。
她還滿心以為就此能揭開當(dāng)年的真相,為父親昭雪,誰知面前竟還橫著這么一座大山。
哇哇——來福安慰道。
柳青嘆了口氣,輕輕撫了撫來福的小腦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