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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珠不以為意:“為藍顏沖冠一怒,風流事啊。誰跟你來的,李清……怎么是你!”
李芙蓉笑得殺氣畢露:“紈绔蠢貨。”
“別以為你進了軍府,我就不敢打你。”崔明珠揚眉道,“也就是看在嬋娟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行了,祝老板,這兒沒你的事,大水沖了龍王廟而已。”
紅織懸著的一顆心放回肚子里,囑咐他們好生伺候,她一轉身,薛玉霄就給崔明珠遞了個眼色,崔明珠偏頭看向旁邊陪侍的少年,反應很快地把他摟進懷里,調笑道:“好孩子,平常怎么不見你過來伺候我?我平日里來,連你的影子都看不到。”
說著就要當眾脫他的衣裳。
少年被嚇得面色煞白,咬唇攏著衣襟:“崔娘子……”
“行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崔明珠笑意頓改,拍了拍他的臉,冷冰冰攢著怒氣道,“你不愿意伺候我,反倒上我好友眼皮底下晃來晃去,什么意思,你瞧不上我?這世上還沒人能踐踏崔家的顏面,我今日饒了你,再有下次,買了你的契書剝你的皮,滾出去!”
少年含著眼淚看她,完全忘了充當耳目的事兒,趕緊逃離崔明珠這個煞星。
薛玉霄圍觀全程,心道不愧是跟原著反派一伙的,這氣勢,這水平,我要是女主,不把你踩在腳下出一口氣,那讀者都不會樂意的。
她剛想到這兒,崔明珠就湊過來,挑眉道:“還是我懂你吧。不過你嘴上這么正直,怎么也跑到這種地方來?”
薛玉霄頓時有一種:嘶,我好像也是反派的感覺。
她道:“具體原因你不必問,他是加央?”
薛玉霄指了指膝邊的男奴。
男奴已經有些發抖,他可是看見崔明珠腰間別著一把絞金絲鞭子過來的。
“是啊。”崔明珠道,“加央是這一群菩薩蠻里長得最英俊的,他身體很好。”
在此刻,“很好”這種形容,就帶著一些言外之意的韻味了。
崔明珠常年出入于煙花柳巷,她這人并沒那么溫存憐惜——什么挽袖添香燈下對弈,那都是文人墨客的附庸風雅。像她這種浸淫其中的老手,熟通許多房中技巧,京兆的小郎君們大多體弱,被她翻過來覆過去地調教一番,即便有命也去了半條,所以她的名聲在柳河,比曾經薛玉霄的閻羅之名還更響亮。
不說別的,只說她喜歡看人皮開肉綻地流淚求饒這一點,就已經十足可怕了。
崔明珠出手闊綽,眼睛毒辣,鴇母龜奴們都將她奉為貴客,買來的“新貨”,都請崔家娘子過來“掌掌眼”,要是有她看上的,崔明珠甚至愿意做他的恩客捧紅這位倌人,花大價錢給他“開臉”,購買小郎君的初夜。
加央的初夜就是被她買下的,按照青樓花舫的規矩,“開臉”要將男子身上的毛發剃干凈,連汗毛也不留下。所以除了頭發以外,他身上很干凈,深色的小麥肌膚在跳舞時會覆蓋上一層亮晶晶的薄汗,水潤晶亮,摸起來光滑無比。
“他好像很怕你。”薛玉霄觀察道,“你們不是相好嗎?”
“相好?”崔明珠笑道,“我跟一個男奴相好嗎?不過是在我掌中養過半個月,我為他擺了二十臺流水席,點紅蠟燭,一擲千金,按照規矩,他得叫我干娘。”
二十臺流水席是風月之地的說法,意思是恩客給倌人花二十場宴席的錢,只花錢,并不擺席,有人點名要他,就說“在某位娘子身邊陪席”,連續二十日,不伺候別人。點紅蠟燭是指初夜的賞金,以一千錢起價,價高者得。
這是什么污穢之地啊……薛玉霄感覺自己的頭更疼了,她抬手吩咐了一句,讓樂師和其他幾個男奴都出去,問道:“加央,你真不記得自己是從哪兒來的嗎?”
加央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扯著她的裙擺:“我……我忘了,您摸我吧,您……”
他手忙腳亂地蹭過去,抓著薛玉霄的手就要放胸肌上放。然而這種以色侍人的手段入不了風月老手的眼,崔明珠抬手勾住他脖頸上的皮革脖圈,用絞金絲的鞭子抵住男子的臉頰,一把將加央摟了過來,笑道:“你這是什么反應?誰不知道你們是從寧州賣來的,怎么,祝老板不讓你亂說?”
男人身形健壯,卻不敢躲避她的動作,綠眼睛水潤潤地看著她,好半天才道:“……干娘,饒了加央吧。我、我不能說……”
崔明珠抖開鞭子,抬手就要抽他。加央猛地閉上眼,然而鞭風在半空就停住了,他抬起眼眸,見到身邊這位薛三娘子拉住了干娘的手,才沒打在他身上。
“干嘛呀你。”崔明珠埋怨道,“我幫你問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兒在辦?我跟你說,賤籍奴隸不抽兩下子是不會開口的,祝老板她們下手比我還重,又打不壞人。”
“行了。”薛玉霄眉頭緊皺,“看得我不舒服。”
她在薛園時,即便是在園中灑掃的三等仆從也一貫善待,園子里的侍奴從未受到主家的為難。薛玉霄此前還并沒有充分理解到,為什么那些侍奴都這么怕被趕出去?今日才終于明白。
薛園對于貧苦出身來說,簡直是人間仙境。
加央能聽懂她的話,連忙湊到她身邊,他卷發濃密,像一只毛茸茸的大狗一樣拱過來,綠眼睛濕漉漉的,語調生澀道:“我說,別打我,您別讓干娘打我。”
他的眼淚滴落在薛玉霄的裙子上,又慌張地用手去擦,低著頭道:“主家說我不能告訴別人,會打死我。您別跟別人說……我是主家從……從寧州池郡用二十錢買的。”
二十錢遠低于律法規定的最低數目,按照京兆的糧價,大約也就只能換幾頓飯的糧食,只有在餓殍遍地的寧州才能壓到這個價格。
薛玉霄跟李芙蓉對視一眼,心中有數。她伸手擦掉加央臉上的淚水,語調溫柔:“別害怕,我不讓她打你,你跟我說,是從哪兒送過來的?”
“……從、從……”他被薛玉霄袖中溫潤甜蜜的香氣迷了神智,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吐出這幾個字的,“我不知道太多……我是走水路,被運到這里的,坐了很久的船……”
水路,碼頭。薛玉霄在腦海中思考片刻,道:“山海渡……”
山海渡是京兆最大的碼頭,運河上常有貨船往來,將各地的珍寶特產運往京兆,以天下——即便是殘破的天下也是天下,養育皇室和貴族。陪都是東齊最為繁華的地方,跟窮鄉僻壤簡直是兩個世界。
李芙蓉跟著沉思,她的手中把玩著短刀,素日便陰郁緊皺的眉頭更加收攏了:“沒走陸路,少了許多關卡,應該是以尋常貨物之名送來的。我們這就回去點兵搜查!”
薛玉霄也怕時不待人,立即起身,但她腳步微頓,隨手解下腰上的一塊玉佩遞給崔明珠:“你代我給他贖身,等拿到賣身契約后,幫我派人把他送到薛園去,給裴郎帶一句話,就說我說的,好好安置,等我回去跟他說。”
崔明珠愣道:“你真要買啊?”
“難道他話都交代了,讓他真被花舫的人打死?時機緊迫,我們去抓人。”薛玉霄語速加快,“這事交給你了,千萬上心。”
說罷,她便跟隨李芙蓉的腳步,兩人干脆利落地出去了。
照我羅床幃(1)
第38章
薛園。
秋風習習,小案上鋪展著一卷攤開的《氾勝之書》,這是一本西漢末期的農學著作,里面講解了不少農作物選育、以及栽培耕種的知識,是非常有用的耕種利民之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