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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將牌子拿在手中反反正正地看了看,確定對方真的是安逸侯府的人后,抬眼看了看,若有所思。
水翠見她捏著令牌的指端都微微泛了白,疑惑的喚她:“小娘子?”
那女子便即收回神來,突然斂了氣焰,變得好說話起來:“罷了,過會兒郎中來了只要瞧著人沒事,我們不會追究的。”說著便將那牌子又還回水翠手中,自己則回了車上。
水翠正納罕之際,有馬蹄聲從對面傳來,停在了對面車的后方,水翠這角度望去,堪堪瞧見馬屁股和一片深松綠的袍角。
是官?但這顏色的官服品階并不高。
來人急急翻身下馬,對著馬車里連喚了幾聲“母親”,水翠不禁心頭一蹦,這聲音是……
水翠趕忙也跑回車里,夏蒔錦見她慌慌張張的樣,便問:“怎么了,對方不肯?”
水翠顰著眉,撥浪鼓似的搖頭:“娘子,對面的人是……”
“敢問車上坐得,可是安逸侯府的夏娘子?”外間驟然響起的一道聲音,將水翠要說的話截住。
對方明明聲線溫醇,音色舒雋,可這聲音在夏蒔錦聽來,卻是厭惡無比。如今已無需水翠多說,她自聽得出外頭的人是誰。
而那人也很快自己報上了名姓:“在下翰林院修撰賀良卿,不知可否與夏娘子借一步說話?”
第29章 鴻溝
夏蒔錦給水翠遞了個眼神, 水翠立即心領神會,揚聲說道:
“賀大人有什么話就隔窗說吧,您與我家小娘子并不相熟, 實無借一步的必要。若是老夫人那邊有什么不適,大人放心, 安逸侯府會一力承擔, 絕不賴賬。”
聽出這是水翠的聲音, 賀良卿神色微動。
也不知為何, 他明知水翠對自己恨之入骨, 可每回一聽到亦或見到她,他還是覺得親切,仿佛只要水翠出現, 他的蒔妹也就離他不遠了。
但水翠畢竟只是個丫鬟, 做不得任何主,是以賀良卿再開口時,還是對著主家小娘子:“夏娘子放心, 家母并無大礙,不勞侯府掛懷。在下想同娘子說的, 是另一樁事,是關乎……夏娘子的丫鬟,蒔錦姑娘。”
水翠氣得想當街罵人,不過被夏蒔錦揮手安撫住了。夏蒔錦倒是一副老神在在, 不驕不躁的模樣, 只是紅唇輕啟間,聲線染著淡淡的不悅:“說她什么?”
短短幾個字, 卻令賀良卿心魂俱震,宛如石化了一般定在車外, 雙眼無限睜大著。
他連水翠的聲音都能輕易認出,又怎會認不出心心念念的蒔妹的聲音?只是這意外之喜來得太過突然,讓他毫無防備。
大喜驟降,通常人有兩種反應,輕者欣喜若狂,載歌載舞,重者陷入懵怔,久久不言,需要時間去慢慢消化。
賀良卿顯然是后者。
良久,車內的人都等的不耐煩了,指節輕叩了兩下窗框,賀良卿才緩和了些許,神思漸漸恢復清明。
是了,他沒有聽錯,蒔妹此刻就在車內,與翠影一道服侍在夏娘子的身邊。
這幾個月來他苦尋她無果,挨了多少羞辱和棍棒,如今終于見到了,只隔一面薄薄的紗簾……再沒有比眼下更合適的機會了,他要向她表明心跡和當初的無奈!
“蒔妹,我知你就在車里,有些話我怕今日不說,轉眼又與你咫尺天涯,再難相見……是以你若愿意見我,就請下車借一步說話,你若不愿見我,那我唯有當著夏娘子的面失禮了。”
賀良卿目含水光,殷殷盼了良久,不見他的蒔妹下車,不禁難過地垂了垂首,就這么當著所有人的面為自己辯白起來:“當初在杞縣,曹富貴手中握糧,挾杞縣數萬百姓的性命威迫于我,逼我就范……災民的慘狀,那日在茶肆里蒔妹也曾親眼見過,當知我那時是別無選擇……”
“送你離開后,我心如刀割,以淚洗面,夜半之時甚至懊悔不已地奔到曹府去想將你救回!那時的我已變得自私無比,杞縣的百姓固然重于天,可直至失去你我方明白,你于我心中之地位遠在高天之上,再沒有什么能高過你……”
傾吐間賀良卿語帶凝噎,自有一派聞者傷心聽者流淚的悲切態,然而車內卻不應景的傳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將眼下悲壯氣氛打破,襯得他仿佛成了小丑。
賀良卿不置信地抬頭凝向車窗,果見薄紗撩動間映出一位貌美小娘子的側影,手掩朱唇,笑得打跌。
夏蒔錦笑夠了,便輕抬玉臂,阿露和水翠一左一右攙著她下了馬車。
許久以來她不愿見賀良卿,只是出于厭惡罷了,并不是怕他什么。錯的是他,她又有什么好躲的?
且今日若不同他說開,顯然會被他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只怕要誤了入宮的時辰。
當意識到車上的三人下來后,賀良卿連忙朝著中間的主家小娘子拱手拜下去:“賀良卿見過夏娘子。”
他二人一個是官,一個是貴眷,照理說夏蒔錦多少應當還下禮,哪怕只是微微頷首。可夏蒔錦壓根兒沒給對方這個體面。
剛剛賀良卿的一腔深情換來了無情嘲笑,如今的見禮又被忽視,心里難免對這位小娘子的矜傲作派感到不滿。可到底是安逸侯府的千金,且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太子妃,他也是敢怒不敢言。
小娘子就站在他五步遠的地方,見過禮后他將落在腳前的目光一點一點上移,不過他看的不是這位夏娘子,而是她右手邊的丫鬟。
水翠總是喜歡穿著翠青色的衣裳,是以瞥見個裙角賀良卿便知左側是水翠,那么右側的丫鬟自當就是他的蒔妹了。這樣想著,他視線鎖著右邊的女子,一路向上緩移,然而目光才移至腰線,便察覺出不對……
蒔妹纖腰楚楚,衿帶一束便不盈一握,而眼前女子雖算不得豐腴,卻也沒有蒔妹那等流風回雪之態。
他急急將目光移到那人臉上求證,果然,不是蒔妹。失落之情溢出的瞬間,他的余光被一抹明艷吸引,略向左移,終于看到了這些日子以來朝思暮想之人!
“蒔妹!”賀良卿的萬千相思脫口而出,雙眼煥發神彩,下意識便朝前邁了一步。
水翠和阿露也立馬上前邁出一步,展臂擋在自家小娘子身前,“賀大人自重!離我家小娘子遠些!”
兩個丫鬟的護主之舉,終于叫賀良卿意識到一些不對勁兒的地方。再細看他的蒔妹,鬟髻疊翠,綺羅曳地,這怎么看也不是一個下人能有的妝扮。
還有那雙桃花眸子,再不似過去那般看向他時秋水湛湛。如今她的眼光薄涼,莫名透出一股上位者才有的倨傲,看他就似在看一棵樹,或是一根草,不摻雜一絲的感情。
一時間許多不合理處促使著賀良卿理清,起先他想到的是上回太子殿下帶蒔妹游湖那件事,難道是太子看重蒔妹,故而安逸侯也對她以半主之禮相待?
沒有道理,即使太子再如何看重,不過就是個陪嫁丫頭,根本無需給任何正式名份就能將她留在身邊。
“你……你是……”賀良卿突然覺得自己對這個曾經立下終身之約的女子并不那么了解,吞吞吐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