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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一琢磨，他便想通了。

的確聽說過世家旺族嫁女前會弄個姿容出眾的丫鬟當(dāng)陪房，往往丫鬟還會比主子先進(jìn)府，因為越是身份矜貴的郎君，后宅關(guān)系越是復(fù)雜，派個丫鬟先去摸一摸情況，以便主子嫁進(jìn)去時在旁策應(yīng)，且未來還能幫主子固寵。

只是賀良卿不敢相信，他的蒔妹竟然走上了這一條路……

當(dāng)初她在信中親口說過，“寧為窮家妻，不為富家妾”。便是因著這句，他一直對她敬重有加，從不曾因她下人身份而看輕一分。

可她到底還是墮落了……

對方是太子又如何，難道她一個陪房丫頭還能有正經(jīng)名份么？太子眼下待她溫柔，不過是過眼云煙，一來為給安逸侯臉面，二來看她姿容姣麗，但說到底無非是曉事用的。一但主子嫁過去，她仍是在旁伺候的丫鬟，唯一不同的是再沒有放出宮嫁人的機(jī)會了。

面對浮天無岸的湖面，賀良卿緩緩流下兩行清淚。

或許，是他害了她。

*

此時已回到船艙的夏蒔錦，并不知岸邊有人為她默默垂淚，只氣咻咻地坐在蒲團(tuán)上，端起先前倒好卻未來及飲的那盞茶就要飲。

然而茶盞剛送到嘴邊兒，就被段禛無情奪走了：“涼了。”

說完，段禛將那杯茶隔窗潑掉，提起小泥爐上的提梁壺給她重新倒?jié)M，推到她手邊。

夏蒔錦垂眸看了看，卻不肯喝，只壓著心中不滿強(qiáng)自鎮(zhèn)定：“有勞殿下。”

段禛平靜地看她，語調(diào)溫潤：“夏娘子不必如此客氣。”

眼前擺著一甌熱茶，香霧氤氳，夏蒔錦坐在案前心也漸漸平靜下來，突然有種既來之則安之的覺悟。反正一時半會兒段禛不會送她回岸，而她也不會泅水。

不過她想開了，段禛卻良久不再說話，令她疑心他在跟自己置氣。

沉了沉，夏蒔錦主動開口緩和關(guān)系：“殿下想邀人游湖賞花，想必全東京的貴女名媛都翹首以盼，殿下選中臣女本是臣女之福，奈何臣女并無準(zhǔn)備，難免受寵若驚……先前若有不敬之處，還請殿下大人有大量，莫往心里去。”

第19章 感激

夏蒔錦之所以降心相從，自是有一番考量。

世人都道天家喜怒難測，伴君如伴虎。聽說以前有臣子當(dāng)面觸怒了圣顏，官家在眾人面前大度寬宥并笑言以對，然而轉(zhuǎn)頭卻另尋了個名目拔除了這根心頭刺。

段禛是儲君，是未來的官家，當(dāng)今的氣量與手段想來他也琢磨領(lǐng)悟得差不多了。面上對著她笑，心里卻未必沒想過幫她的腦袋找個新家。

是以夏蒔錦即便是真惱，可冷靜下來也明白開罪了此人沒好處，倒不如放低身段，以四兩撥千斤。

段禛手中端著一盞茶，湊近聞了聞，一股芳烈馥郁的香氣頓時縈繞上鼻尖兒。“這是雪鄉(xiāng)翠芽，靺鞨的貢品，因著當(dāng)?shù)貧夂蚩嗪瓴诺靡唤铮瑢?shí)屬難得，你不嘗嘗？”

明明是清越溫淳的腔調(diào)，夏蒔錦卻從中聽出了責(zé)怪之意。方才段禛親自為她斟了茶，她卻未飲，是有些不識好歹了。于是她端起茶盞來學(xué)段禛的樣子先聞了聞，附和道：“的確是好茶！”

而后一口飲下了半杯。

如此，段禛才總算理了理她前面的話：“娘子剛剛所言在理，是我莽撞了。”

“臣女不敢。”

“若是下回我正經(jīng)向娘子下邀貼，娘子可會赴約？”

夏蒔錦怔了怔，不想得罪他，也不想給日后添麻煩，婉轉(zhuǎn)道：“殿下若是傳召，臣女定當(dāng)遵命。若是私下邀約……還求殿下多多體諒未出閣女子的禮教閨儀。”

段禛哂然：“那扮成小宮女混進(jìn)圍場里偷看外男，就合乎禮教閨儀了？”

夏蒔錦被堵得一時無話，紅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臉頰微微泛紅。

“其實(shí)今日讓令兄配合誆騙娘子過來，也是為了娘子著想。”

一聽這話，夏蒔錦抬起頭來，莫名其妙地看著段禛，心說騙人都能如此冠冕堂皇了么？

段禛眉梢輕提，眼尾挑起一個修長弧度：“我知娘子是不愿盲婚啞嫁，才會偷偷跑去圍場看一眼自己未來的夫君。這本無可厚非，故而今日我便給娘子這個機(jī)會，娘子可要看仔細(xì)了。”

他的眼底融了笑，顯得有些含情脈脈。四目隔空對陣了須臾，夏蒔錦便敗下陣來，她眨巴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倉皇移開視線，顯得有些心虛。

“殿下說什么，臣女聽不懂……什么未來的夫君，殿下明明還有段瑩表妹和樂安縣主，又怎知最終會是誰家夫君？”

這話原是有意撇清，可在段禛聽來卻暗含另一重意思，便即笑著反問：“她們一個還在牢里，一個早已被我拒絕，夏娘子委實(shí)沒必要同她們爭風(fēng)吃醋。”

“我沒有！”夏蒔錦著急否定，袖子卻是無意間將茶盞帶倒，余下的半盞花盡皆灑在了條案上。

她心下突然一緊，剛剛只是未飲段禛所倒的茶，便被他記在心里，如今直接將他所倒的茶打翻，他會不會更生氣？慌張間她趕緊先將杯盞扶正，又去拿案邊擺著的茶巾。

然而有只手卻是比她快了一步。段禛拿過茶巾仔細(xì)為她清理面前的水跡，待桌案上干爽了，他又掏出一方自己的干帕，將夏蒔錦沾濕的手捉住，幫她輕輕擦拭。

雪白的棉帕將夏蒔錦手上的水漬一點(diǎn)點(diǎn)蘸去，動作輕柔地抹過纖細(xì)的指，仿佛是在揩拭一塊美玉，力道重上一分便要擔(dān)心磨出痕跡，使其價值大打折扣。

整個過程段禛未說一句話，甚至未看夏蒔錦一眼，只專注地盯在她的手上。夏蒔錦則緊緊抿著唇，萬般的不自在，卻也不敢拂了他的好意。畢竟能讓太子屈尊做這種事，說出去想來也沒幾人會信。

待擦完，夏蒔錦趕緊將一雙手藏到桌案下面去，段禛眼眸輕睞，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當(dāng)前氛圍太過曖昧，繼續(xù)沉默下去夏蒔錦總覺不妙，于是索盡枯腸終于找出了一個話題來：“對了殿下，其實(shí)臣女一直不解樂安縣主為何會牽扯進(jìn)行刺案件中……”

段禛斂回了目光，若有似無的嘆了一聲，“其實(shí)此事我也正想同夏娘子說。”

“啊？”夏蒔錦星眸微詫，極為不解地看著他。

“那日杏花宴，我離開安逸侯府之后的確遭人投擲，不過所投之物僅是一張紙條，并非暗器。那人當(dāng)場斃命，后來之所以他被滿城批捕，是因已查明他來自衛(wèi)國公府，而我不想由東宮出面解決此事。故而隱瞞了他已死的事實(shí)，只將畫像交與府尹，由府衙來挼順始末，再去國公府拿人。”

夏蒔錦認(rèn)真聽完，不禁疑惑：“用這么危險的方式只為了傳遞一張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