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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清看了幾眼三人補習班,確定柳二丫沒再想跑,便向大堂走去。
李二娘守在柜臺附近,像是專門在等簡清,見到她就迎了上來,“東家。”她看看左右,怕被人發現似的輕聲道,“小東家和劉少爺這樣嬉鬧,是不是不大好?”
簡清目光放遠,看著劉少爺扶著夫人上馬車,劉小寶在父親肩頭揮了揮手,“阿清姐姐明天見!”
簡清回揮了兩下,劉小寶就笑得更開心了些,面上的笑容和簡清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她淡淡道,“二娘,這里沒有別人,你想說什么,直說好了。”
她說的這樣直白,李二娘話到嘴邊,反而遲疑了。越相處,李二娘越覺出這位年輕掌柜的與眾不同來,她好像從不知敬畏與尊卑貴賤為何物,誰來酒樓都是差不多的態度,讓人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生怕觸怒貴人。
“這……”李二娘想了幾遍措辭,終是嘆了口氣,“我見識不多,比不了東家對著貴客們的沉穩,還是不攔著東家做事了。”
李二娘跟了簡清半個月,也摸索出來了些規律,不管東家做什么,總是有道理的,最后結果也會往好的方向去,她又哪有那個指手畫腳的余地。
簡清看見李二娘的神色變化,聽到最后她的決定時輕輕笑了起來。
這就是持續的勝利和順利帶來的盲從盲信,勝則一路高歌猛進,敗則一敗涂地,墻倒眾人推。
李二娘想勸什么,簡清早就知曉。
在天然有著階級敬畏感的時代里,像李二娘這樣想法的人才是主流,并沒有什么壞心,只是按照過往經驗生存罷了。但要在她身邊做事,總不能一直帶著這種低人一頭的觀念,不說客人感官如何,簡清說起話來都會有些費勁。
好在李二娘最后轉了念頭。
二人倚著柜臺又說了幾句話,簡清剛與李二娘說好今日來揉面的換成她,就聽酒樓門前,劉家少爺大聲道,“小簡掌柜,晚間別忘了送一份你家琥珀乍凝來,多謝了!”
劉炙在門前將妻兒送進馬車,又踩著車轅探出頭來,盯著地面不去看簡清,這才忍著逃跑的沖動說完了一整句話鉆回馬車。
劉少夫人嗔惱的聲音隱約隨風飄來,“都說了幾遍了,怎么,還不放心不成?”
隨著劉老題詩的屏風立在酒樓大堂,兩日里糖醋里脊這道菜的名氣也傳了出去,但偏是詩文里描述菜色的一句形容被人拿來當作了菜名,越傳越遠。來店里的文人幾乎沒有人叫它的本名,連最初吃到糖醋里脊的劉家人都叫起了別名。
以訛傳訛,聞名而來的食客在伙計招徠不及時,總是在酒樓菜牌上找了幾圈都找不到“琥珀乍凝”這道菜,還以為是走錯了地方。
簡清是聽慣了糖醋里脊這個名字的,所以不論旁人怎么叫,炭筆寫上菜牌的四個大字始終未改,任由劉少夫人勸了幾遍“琥珀乍凝”的名字既顯菜色又朗朗上口也不為所動。
未至正午時酒樓就已經忙碌起來,此刻日頭偏轉,送走劉家馬車后就已經過了吃午食和茶點的時候,來的多是熟悉的客人。張婉身邊的丫鬟來點了幾道菜提了食盒回去,簡清問過得知張婉只是悶熱懶得出門,這才放了些心,在張婉點的涼菜之后,多加了一道酸豆角炒飯開胃。
徐夫子下了早課,急急轉過半城來取昨天約好的吃食,見了簡清開口就是緊張問句,“可見過夫人來?”
徐娘子的胎過了最難受時候,又被簡家吃食養好了胃口,這些天來身體狀況穩了許多,人也有了精神,愛出門逛逛了。她逛得開心,總是帶著家里的丫鬟穿過大半城池來簡家帶一二小食回家,徐夫子第一次被她一個人丟在家里時,差點被嚇出病來。
兩人長談一次,徐夫子也就改了每日早晚兩次來簡家提食盒的時間,一下早課就來簡氏酒樓尋自家夫人。尋到了就與夫人在酒樓吃頓午食,再帶晚上的吃食一同回家,沒尋到也不必去旁處尋,必然是身子憊懶不曾出門,拎了食盒回家就是。
簡清抿嘴一笑,給徐夫子拉開一旁長凳坐下,“夫人讓夫子在酒樓稍坐一會兒再回去,我可不敢不聽呢。”
徐夫子臉色一僵,像凳子上有鋼針鐵釘似的坐立不安,剛坐下就想站起來,又想起夫人的囑咐,只能苦著臉坐下,問這問那,“簡小娘子,她可曾說了些什么?看著累嗎,有沒有精神?帶丫鬟了嗎?”
簡清給徐夫子倒上了一碗馬蹄枸杞水,“夫子別急,喝碗湯解解暑。夫人今日去問松閣轉了一圈,小環提著東西,不曉得是什么。來店里時臉色紅潤,教了阿澈詩文,還說我家花開得好呢。”
“詩文,小郎學詩文早了些。”徐夫子松了口氣,擠出一點笑容,從回家的念頭里分出一點來應付簡清,隨口說起今日趣事,“今日以宴飲為題賦詩,堂中幾人都寫了一句琥珀乍凝。本以為是他們打了小抄,誰知道卻是劉老尚書為你家題的詩文。我日日都來,卻是不曉得這事,實是耳目閉塞,慚愧慚愧。”
說是慚愧,徐夫子說完這一個故事也就閉口不言,像是不曉得該說什么似的,轉頭望向酒樓門外天色,讓談話氛圍一下子冷了下去。
簡清也清楚徐夫子的習慣,并沒覺得是冒犯,反而笑著觀察徐夫子臉上的神色變化。簡清已與徐娘子約好了,明日徐娘子來時,要一點點仔細說給她聽的。
先前問說了什么的是徐夫子,聽見不曾說起他就臉色暗淡下去的也是徐夫子,這對夫妻倒是頗為恩愛,深諳互相體諒珍重之道,徐夫子那么一個古板又不懂交際的性子,在徐娘子手下硬是化作了溫柔體貼。
簡清想起和她學了近一旬時間長壽面的技巧也只學會了三分之一的徐娘子,估量著時間快到了,徐娘子在家里準備的生日小宴應當差不多了,便將備好的食盒遞給了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外面天色,坐在酒樓度日如年的徐夫子。
徐夫子連食盒都沒打開,內容問也沒問,只以為是自家夫人約好的吃食,隨手提起,匆匆道一聲“留步”,就趕緊回城西去。
簡清順著他的動作起身,也沒有送,回了柜臺后面,繼續給朱木匠寫其之后的訂購單子。左右此時酒樓里沒什么客人要她去顧,后廚里阿菇還在練手,進去也是上趕著被誤傷,正好偷來一段時間閑暇。
寫著寫著,思緒便飄遠了,想想徐夫子回去之后看到徐娘子做的壽面和食盒里徐娘子預定的寫了字的雞蛋糕會是怎樣一個激動神情,簡清就實在是有些可惜不能在現場親眼見證。
“篤篤。”
簡清手下一頓,將不知不覺畫出來了蛋糕形狀的草紙揉成一團,起身問道,“客人想吃什么?大堂還是雅間?”
先前比試時作為評委見過的宗午正抱臂倚在柜臺前,嫌棄地看一眼草紙,道,“你家這生意做得真是隨意,叫了幾遍了才應一聲。”
先前只聽過許林在押了方一品認錯后回城路上轉述的比試當日各人說辭,今日簡清卻是才對宗午這個商行當家人的暴脾氣有所了解,難怪后來路上碰見過一次抓住了這一豪客的谷豐食肆掌柜,眼看著就顯了白發老態出來。
“宗先生。”簡清施了一禮,在前面帶路往雅間里去,一邊走一邊問道,“來尋我何事?”
宗午偏不跟她走,簡清走了幾步回頭才發現,宗午往屏風后分隔出的雅座去了,無奈追上兩步,“宗先生?”
宗午把眼睛一瞪,“誰來尋你了?難道你家有旁的廚子嗎?趕緊的,上次那個麻婆豆腐是吧,再炒個菜拌面送上來,等著吃呢。”
簡清被他大大咧咧的說話方式聽得一怔,就是這一怔讓宗午愈發不快起來,“怎么,我還不能是來吃飯的?”
他直來直往,簡清也就不委婉了,直截了當地推銷起來,“并非如此,只是吃食還是要問清楚再做。拌面有備下,不如直接吃鹵味澆頭如何?我家酒樓特色的鹵鴨脖鳳爪要不要給宗先生送來些?”
“怎的是你家特色?”宗午聽見鹵鴨脖就是一皺眉,“你倒是好算計,谷豐食肆膽子小不敢賣了,你卻冠上了你家名頭。”
簡清失笑,“既然宗先生心里已有定論,不如轉道去谷豐食肆吃如何?”
宗午一噎,坐著一動沒動,“腿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去哪。別廢話了,快上菜!”
“客人稍坐。”簡清略微欠身,繞過屏風就要去后廚,在馬上走出宗午視線范圍時,腳下一頓,忽然回頭。宗午有些不自在地轉頭挪了視線,假裝自己對屏風質量產生了濃厚興趣。
簡清翹了翹唇角,“最后與客人說一句,不信也便罷了。鹵鴨貨起于我家,誰盜了誰的名頭,誰又借了誰的東風,宗先生去城北走一圈,一問便知。”
宗午在雅座里怔愣許久,屏風上的字透過酒樓外灼人陽光印在了桌面之上,他看著字影,喃喃念道,“瑤池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