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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舒赫仍是跪著不動,容煬皺了眉,難得有些煩躁,“有事一次吐干凈,說完了起來給我坐好,這都三百年了,怎么總還是這樣?”
“我本來不敢也不該來問先生,我來是因為,因為我昨日去了祭壇,感覺最近魔氣好像隱約有凝聚的趨勢,我擔心……”舒赫一咬牙,心里知道這件事只怕和容煬脫不了干系,“我不知道先生和星君有何前緣,也不知道您一直讓我找的龍脈究竟是什么……”
“更擔心自己是在助紂為虐?”容煬輕輕敲了下桌子,舒赫的手背上忽然浮現了大片藏青色的花紋,“舒赫,現在后悔只怕晚了,你立過血誓,至死不能背叛我。”
舒赫覺得周身涼氣襲來,五章六腑都疼痛起來,他強忍著說,“我絕對不會背叛先生,今天只是想以妖王的身份,向先生求一個承諾,不管將來發生什么,我可以死,但還請您給妖族一條活路。”
“為什么?”容煬停了手,輕聲問,“你覺得他們比你自己重要?”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在問舒赫,又像是在問別人。
“我是妖王。”舒赫緩了口氣,“這是我的責任。”
“責任?”容煬又重復了一遍,低低地笑了一聲,聽著卻讓人難過,“他當初也這么說。”
他只說了一句就停了,沒頭沒尾,舒赫也聽不出個所以然。
容煬頓了頓,站起身順手將舒赫也拉起來,捧著杯子抿了一口茶,“你放心吧,我沒有什么大業要圖,妖族也不會有事的。”
“多謝先生。”舒赫一口氣還沒松下去,又聽容煬話鋒一轉,“你先去把龍脈取了。祭壇封好,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再靠近那個人,也不要再來試探我。你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是。”舒赫諾諾地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容煬忽然又叫住了他。
“先生,您還有吩咐?”
容煬看了他片刻,放緩了聲音,“你跟著我三百年了,替我辦了不少事,我也沒怎么管過你。以前帶你住的那個宅子,東南角往左數的第七塊地磚,每個月初的正午時分敲三下會打開,下面我放了些法器和丹藥,你什么時候有需要可以去拿。這些年,我雖然總對你疾言厲色,但也知道,妖族到底該怎樣管,你心里是有數的。只有一件事你記住,不要太心軟,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好了,別的我也沒什么可囑咐你的了,盡快動身去取龍脈吧。”
舒赫驀地看向他,“先生,您這是……”
“我沒事。”容煬神情平靜一如往昔,“去吧。”
舒赫只覺得不好,容煬往日離開,無論再久,也絕不會說這樣的話,他正要再說什么,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容煬眉頭微皺,伸手推了舒赫一把,舒赫立時便化作拇指寬的小蛇,從陽臺退了出去。
容煬伸手一揮,空氣中的水膜消散,重新凝結成了一滴水,落在了桌面上,很快敲門聲響起來,極輕的兩下,就像敲門的人其實并不想得到回應一樣。
容煬抹了下臉,走過去打開門。傅寧辭正打算離開,見他開門愣了一下,“還沒睡?”
容煬剛剛一番話想起了太多不愉快的往事,現在看見傅寧辭,溫和平靜的表象幾乎要維持不足,低頭咳嗽了一下才調出一個微笑來,“還沒有,怎么了?”
“我……”傅寧辭一時語塞,他也不知道自己大半夜地來敲門是抽了什么瘋。
今天從見到容煬開始,他就一直處于一種暈乎乎的狀態。表面上看起來正常的不得了,其實壓根沒從這么大的意外中緩過來,所有的行動基本上靠大腦的自動程序在運轉。
剛剛睡得迷迷糊糊有些渴,起來喝了口水正要繼續睡,忽然想起來家里多了個人,睡意登時去了大半,那暈得跟漿糊一樣的腦子也終于理出了一絲清明。
太扯了吧,這一天過得。傅寧辭想,先碰見多年不見且未遂的初戀,然后發現對方是個身懷捉鬼技能的高人,不但成了同事,自己還成功把人拐回了家。
“真是太牛了,我居然把他帶回來了。”傅寧辭靠著床背,“然后呢?我應該干嘛?”
可憐傅寧辭十八歲開了情竇,好不容易告了個白又沒了下文,這么多年沒再碰見一個動心的人。一個除了品種有點特殊其它都堪稱上品的青年才俊,愣是單身到了現在。如今終于梅開二度,還是開給了同一個人。
“我好像還是喜歡他。”傅寧辭仔細想了想,把那個宛如遮羞布一樣的詞語刪掉,自言自語道,“我還是喜歡他。”
他無意識地念出了聲,反倒把自己嚇了一跳。心虛地往臥室門口看了一眼,欲蓋彌彰地又喝了口水,在枕頭下摸出手機,打開搜索頁往上面輸了幾個字。
半小時以后傅寧辭放下手機,捏了捏鼻梁。談戀愛真是比變臉還要豐富多彩,一百個人能整出一百零一種方法來。那么多答案每一個看起來都頭頭是道,他嘗試著把自己和容煬的情況往里一帶,頓時生動又形象地理解了紙上談兵的深刻含義。
傅寧辭長嘆口氣,把手機往地毯上一扔,心里更煩了。
他裹著被子跟個蠶似地在床上滾了兩圈,睡意全無,索性一口氣把剩下的公文全批了,然后啪地把電腦一合,鬼使神差地跑到走廊另一邊,敲響了容煬的門。
“那個……,我有點餓了,打算下樓弄個夜宵,你吃嗎?”傅寧辭“我”了半天總算找出個借口來。
“哦,好。”容煬愣了下,“但我這里還有點東西要收拾……”
“那我先下去,你收拾完了再過來吧。”傅寧辭不由分說地打斷他,也忘了去想就一個箱子的行李整理到現在有多么的不可思議,匆匆跑下樓。
容煬倚著欄桿,看著傅寧辭拐進了廚房,回到臥室剛關上門,卻覺得心口一陣絞痛傳來,他往前踉蹌了幾步,撐著書桌勉強站穩,桌角在掌心中硌出一道深深的印記。一道紅影閃過,一只蝴蝶停在了他左手的內關穴上,好一會兒,容煬終于從疼痛中緩過來,低聲道,“辛苦你了。”
“你先別和我說這些。”那只蝴蝶口吐人言道,它的聲音很奇異,像個還沒長成的幼童,難辨雌雄,“你剛剛對舒赫說那些做什么?你到底要干嘛?”
“以防萬一而已。”容煬道,“我現在的情況指不定還能支持多久,有些事情還是早些交代了好。”
“你上次冒然行事傷了根本,本就該繼續靜養修煉,非不聽。一回來又頻繁動用法力,現在知道難以為繼了……”那只蝴蝶道,容煬只是靜靜地聽著,并不說話。蝴蝶不住地埋怨著忽然想是想到了什么,聲音一頓,“不對,這不對。你的修為我清楚,就算傷沒養好,也頂多像剛剛一樣被反噬罷了,休息一陣也能緩過來,怎么會到了‘早些交代’的地步,除非你想……”
容煬終于抬起眼眸掃了它一眼。
“你瘋了!”那蝴蝶尖叫道,“你會死的!”
容煬卻微笑,“再是禍害遺千年,我也活了三千多年了,還不夠嗎?”
“你胡說。”蝴蝶猛地飛到容煬眼前,“怎么會到這個地步?你上次明明說,一切只是權益之計,找齊龍脈就沒事了。”
“龍脈能不能順利找齊很難講,你應該也看出來了,留給我的時間比預計中的還要少。行了,你別亂飛,晃得我眼睛疼。”容煬臉色還有些蒼白,靠著床沿坐下道,“是,你說的不錯,我修養一段時間還能緩過來,但寧辭呢?他連著昏迷兩次,一次比一次時間長,我今天也探過了,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只是在星靈谷養了一陣,面上不顯,所以他自己連著其余星君也都沒有發現罷了,但真出了事,也就來不及了。”
容煬緩一緩又繼續道,“再者,就算找齊了龍脈,是不是真的能成事,我其實也不確定。今時不同往日,很多事情都不在我的控制之中了。總得做好最壞的打算。還有件事,我從來也沒正經提過,現在既然話到這里了,就一并說了。這么多年,我翻閱了各種古籍,也沒有看見有關你這一類的記載,所以你大概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如今你依附我而活,但從來歷看,你的命不止和我有關。我和寧辭,我們倆但凡有一個活著,你應該都能活下去,要是我真死了,你就去跟著寧辭。只有一樣,不要告訴他過去的事情,記住了嗎?”
“不會的,怎么會弄成這個地步。”蝴蝶卻似乎根本沒聽他在說什么,只有翅膀仍然不安地顫動著,喃喃道,“一定有辦法,一定有其他辦法……當年出言警示你的是誰?是女媧嗎?要不你去找她,說不定……”
容煬打斷它,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倒不是沖自己,這只紅蝶跟著他三千年,總還是有些不舍,“女媧在我誕世之前就不在了,就算在,她也不可能幫我。警示我的到底是誰,我并不十分清楚。況且那聲音的主人,當時也已非活物,三千年前我聽到的聲音,不過是尚存的一段靈識,這么久了都沒再出現,只怕靈識都已經煙消云散了。”
容煬說到這里,皺了皺眉,相同的靈力,他也曾在杜若恒的識海中查探到過,當時情況緊急,他也來不及細查,如今更是不能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低頭看著投在木地板上的月光,月色如洗,像千年前一樣沉靜,但這些都只是表像,漆黑的天幕之后,或許還藏著更深的秘密,只是他沒有精力也沒有時間去查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