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懶的飛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睡過去的了,最后的記憶停留在他在屏風外背過身去。
他睡醒后總是忘事。有時候忘得多一些,有時候忘得少一些。每次一覺醒來, 他需要問身邊的人, 才能記起睡前發(fā)生的事。
可是此刻他不好發(fā)問, 只得沉默著。他竭力回憶了一會兒, 隱約間,他記起有一雙溫暖的手放在他的發(fā)間,夢里有人扶著他平躺下來, 讓他可以睡得好一些。
“什么時辰了?”他問。
“近午時?!苯卮?。
“夫人, 近午時了,”謝無恙試探著問,“不如先去用午膳?”
姜葵冷聲道:“我有問題要問你。什么時候答完, 什么時候用膳。”
謝無恙再嘆了口氣。
他慢慢起身, 注意到自己身上濕透的衣袍換過了, 發(fā)絲還有些濕潤,但也大半干了。他抓了一下頭發(fā),疑惑地望著她。
“不是我。”姜葵白了他一眼,“顧詹事來過。”
顧詹事來后,和姜葵一起扶著謝無恙,把他整個人泡進了藥池。約莫泡了一個時辰左右,他們又把謝無恙濕漉漉地撈出來。浸泡過草藥的謝無恙,氣色肉眼可見地變好了,臉頰上浮動著淡淡的血色。
不久后,顧詹事送來一身溫暖干燥的衣袍,幫著謝無恙換了衣服,然后又替他擦干了頭發(fā)。整個過程里,謝無恙一直都沒醒,姜葵簡直覺得他的睡姿安詳?shù)眠^分。
此時顧詹事已經(jīng)走了,偏殿里只留下姜葵和謝無恙兩人。
“喝藥?!苯噶艘幌旅媲鞍笌咨系睦婊颈P,上面放著一個青瓷小盞,里面盛滿苦味的湯藥。
謝無恙端起青瓷盞,揭開蓋子,慢慢地啜飲著。姜葵緊緊地盯著他,他的神色平靜,幾乎不像是在喝藥,而像是在飲茶,手指的動作平穩(wěn)而優(yōu)雅。
姜葵記得祝子安不愛吃苦,這一點謝無恙也不像他。
“夫人,你問吧?!敝x無恙喝完藥,攏了攏大袖,溫和地望著她。
兩人隔著一道檀木案幾對坐,中間是一壺淡茶、兩盞茶杯,以及沉沉的水霧。
“將軍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姜葵問。
在這件事上,所有人都對她語焉不詳。父親姜承從未提及過此事,小姑姜棠總說不用擔心,三個兄長更是閉口不言。長兄姜巒和次兄姜風仿佛對此事略有所知,而三兄姜原似乎與姜葵一樣,一頭霧水。
“兩個月前,兵部有一位大人不知是出于什么緣由,佩刀入太極宮面見天子,此為大罪,可以殺頭?!敝x無恙道,“有人說他是前日醉了酒,有人說他是收到了不實的消息,誤以為有圣旨傳他入宮護駕。總而言之,父皇為此事勃然大怒,斬了三名殿前侍衛(wèi)?!?
“你父親、岳父大人……為兵部那位大人求了情?!彼麌@了口氣。
姜葵心里略微一驚。但她知道父親是這樣的人。
“此事過后,御史臺有一批官員搜集了證據(jù),要彈劾岳父大人有結黨謀逆之心。”謝無恙繼續(xù)道,“此事可大可小。但是近日來,父皇似乎還是漸漸對將軍府起了猜疑,大約是時常有人在他耳邊吹風。”
“是什么人?”姜葵低聲問。
謝無恙抬眸看她:“夫人以為是什么人?”
姜葵咬了下唇:“北司的人?!?
長安城的權力機構有兩處,一處在皇城的南衙,一處在宮城的北司。南衙以文人集團為核心,北司以宦官集團為核心。
南衙在名義上司法掌權,可是并無實際兵權。北司是內官所在,并無實權,可是掌握著金吾衛(wèi)這支至關重要的軍隊,并且深得天子信任,故而勢力極大。南衙北司之爭已經(jīng)多年,朝堂上幾乎人人涉及其中。
“夫人可知他們圖的是什么?”
“兵權?!苯靼琢恕?
宦官掌兵之事,在本朝是一件爭議極大的事情。長盈夫子常在課上與謝瑗討論此事。
三年之前,敬德五年殿前對策后,一批文人因為激烈反對此事,遭遇了空前的貶黜和流放,并且殃及了溫親王謝玦和太子太師凌聃,二人被貶黜往外地擔任刺史。
直到岐王黨勢大,當朝天子意欲培植太子黨與之抗衡,才召回了當年被貶的官員。
“如果將軍府出事……那支左右衛(wèi)可能落入北司手中么?”姜葵壓低聲音問。
左右衛(wèi)是白陵姜氏手下的雄兵,朝上各方勢力覬覦多年。北司已經(jīng)掌握護衛(wèi)京城的金吾衛(wèi),若再能執(zhí)掌拱衛(wèi)京畿的左右衛(wèi),權勢必能盛極。
“很可能?!敝x無恙低聲說,“所以我求娶于你,力保將軍府,既是為報救命之恩,也是為保左右衛(wèi)不落入北司之手?!?
他閉上眼睛,輕輕嘆息:“當年那批反對北司掌兵的官員……許多都是與我相熟之人?!?
謝無恙這番話說完,邏輯便很清楚了。皇太子求娶將軍府小姐,確是為政治結盟,其目的是拉攏將軍府入太子黨,從而設法阻止北司宦官奪取左右衛(wèi)兵權。這場婚姻背后也許是有幾分私心,也就是他所謂的“報恩”,可是主要還是出于政治上的考慮。
“夫人,請你信我?!彼赜直犻_眼睛,靜靜望著她,“還有一年半左右……我想把落入北司的兵權奪回,重歸南衙執(zhí)掌,求一個政治清明?!?
“……我的時間不多,只來得及做這一件事?!?
姜葵回望著他。茫茫大霧里,他靜坐在朦朧的天光中。
他慢慢垂下眼眸:“夫人,我們的婚姻不過是形式。等我不在了,你仍是清白之身,想要再嫁何人,都由你?!?
只不過那時候,謝無恙不在了,祝子安也不在了。
“謝無恙,你不會死的?!苯е麓?,想了一會兒,悶悶地回答,“我不信這世上有什么不治之癥。誰跟你說你活不過弱冠的?”
謝無恙怔了一下:“大夫說的?!?
“那必是一個三腳貓大夫。”姜葵哼了聲,“我說你不會死,你就不會死?!?
她托著腮看他,認真問:“說吧,你這個病都有些什么癥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