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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敝x無恙微微頷首,“活不過弱冠?!?
他承認(rèn)得過分坦然,完全不像是一個知道自己死期的人。姜葵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神情平靜,眸光落在她的臉上。他應(yīng)當(dāng)沒有騙她。
宮城里關(guān)于皇太子體弱的傳言紛紛揚(yáng)揚(yáng),始終真真假假、虛虛實(shí)實(shí)。多年以來,有人相信他是真的抱病,有人懷疑他是扮豬吃虎。此刻這段傳聞落定,姜葵忽又有種不真實(shí)感……以及莫名的傷感。
“真的么?”她低聲問,抵住他的那只手放松了一分。
“真的?!敝x無恙垂了一下眼眸,又抬起來看她,“沒什么。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少,只是很多人不信?!?
“你……還有多久?”這個問題顯得很殘忍,可是她又忍不住想知道。
“兩年。細(xì)算的話,不到一年半。”他低低地答完,似是為了緩和氣氛,又補(bǔ)充道,“沒什么。等我不在了,遺產(chǎn)都是你的?!?
姜葵哼了一下,別過頭去:“誰稀罕你的遺產(chǎn)?!?
漸漸地,她開始同情她的病弱夫君。盡管對她而言,他只是打過幾次照面的陌生人,可是知道一個人死期將至,終究是一件叫人難過的事情。
她松了手,濕漉漉地坐在他身邊,托著腮,低頭看他。陸離的水波里,他也偏過臉望著她,曳動的光芒落在他的面龐上,切割出無數(shù)細(xì)碎溫柔的影子。
他緋紅色的衣袂在水里飄蕩,似云霞,似流光。
姜葵柔和了語氣:“關(guān)于將軍府的事情,你都知道些什么?”
謝無恙打斷她:“夫人,可否讓我坐起來了?”
姜葵這才意識到他還被她逼著在水里躺著,一時間產(chǎn)生了些許歉意,默默地示意他起身。
謝無恙低低咳嗽了一陣,慢慢站起來。他淌過滿是草藥味的熱水,從池畔的衣桁上取了一方白巾,走回來蓋在姜葵的肩上,低聲說:“夫人,當(dāng)心著涼。衣服濕了,你先回寢殿換一件吧?!?
姜葵好不容易尋到機(jī)會與謝無恙獨(dú)處,得以好好盤問他那些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哪里肯在此時回寢殿。她搖了搖頭,恰好撞見謝無恙固執(zhí)的目光。
這個人固執(zhí)起來的時候很特別。他的目光執(zhí)拗、沉默、又倔強(qiáng),只用一對安靜的眼眸盯過來,一言不發(fā),卻使人很難拒絕。
姜葵咬了下唇,被迫回答:“那我就在這里換衣服……你不許看。”
謝無恙點(diǎn)了下頭,取出一件柔軟干燥的外袍,掛在衣桁上,轉(zhuǎn)身走到竹木屏風(fēng)外。他背過身,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的聲音響了一陣,然后是一道清澈動聽的少女聲線:“謝無恙,你進(jìn)來吧?!?
他轉(zhuǎn)回來,濕透的發(fā)絲淌著水,滴落在濡濕成深色的緋紅衣袂上。
望見他發(fā)間的水珠,姜葵心里一軟,遞給他那塊她用過的白巾,悶聲道:“你也擦一下?!?
謝無恙接過白巾,胡亂地擦了一下,凌亂的發(fā)絲搭在肩上。
姜葵皺了下眉,很不耐煩地站到他身后,喊他在烏木地板上坐好,然后一把奪走了他手里的白巾,兇巴巴地幫他擦頭發(fā)……有點(diǎn)像對待一只受傷落水的小獸。
謝無恙閉上眼睛,任憑她擺弄。她盤膝坐在他身后,溫?zé)岬捏w溫離得他很近。她的手指在他的發(fā)間移動,身上穿著他的外袍。
干凈的衣袍散發(fā)出淡淡的檀香味,一點(diǎn)點(diǎn)傳到他的鼻間,像一陣寧靜夏夜的暖風(fēng),美好到近乎不真實(shí)。
他有點(diǎn)困了。
姜葵的手忽然停住。身前的人慢慢朝她倒過來,腦袋靠在她的懷里,濕淋淋的發(fā)絲擦過她的下巴,淺淺的呼吸聲在她耳畔響起。
“喂!”她有點(diǎn)惱火。
謝無恙沒有回答。他真的睡著了,身上沾滿了草藥和檀香的氣味,迷離的水汽流遍他的周身,到處是逸散開來的白色霧氣。
姜葵叫了他幾聲,他居然不醒。于是她忿忿地甩開那張白巾,很后悔替他擦頭發(fā)。
她想搖晃他的肩頭叫他起來答話,可又覺得這個一年半后就要死的人實(shí)在可憐,讓他好好睡一覺也算是一種行善。
最后,她嘆了口氣,攤開了雙手,任他在自己懷里睡著。
很好,謝無恙,你等著。她在心里冷哼一聲。本宮今日有的是時間,能在這里同你耗上一整天。
作者有話說:
小滿:給受傷落水的修狗順毛…
第36章 協(xié)約
◎婚后協(xié)約?!?
沉沉的水霧里, 謝無恙睡了很久。
夢里有經(jīng)年不散的大霧、草藥的香氣、濃郁的檀香味、以及少女身上的淡淡幽香。他不知道有人曾長久地任他靠在懷里,有人曾兇巴巴地擦拭他的頭發(fā),在他咳嗽的時候手足無措, 然后在他沉睡的時候凝望著他的面龐。
微醺的天光自一方斜窗外落進(jìn)來, 透過這場彌天大霧, 照在靜室內(nèi)的少女以及她懷中的少年身上。
她卻并不知曉他就是她的夢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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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恙睜開眼時,正對著少女審視的目光。
……他重新閉上眼睛。
“醒了?”姜葵挑眉。
謝無恙嘆了口氣。
如果此刻他是祝子安,他可以繼續(xù)閉著眼睛,半是戲謔地答一句“沒醒”, 然后開一個不輕不重的玩笑, 惹得她惱火起來, 由此便可以躲避她的審問。
可他現(xiàn)在是謝無恙。
謝無恙被迫睜開眼睛,迎接著姜葵銳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