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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垂頭喪氣地站在街道上,馬路對面是個夜總會,各種樂聲舞曲好不熱鬧,紅男綠女們勾肩搭背聲色犬馬,眼中看不見少年的落寞與辛酸,即便看見了,也只會道:“啐,哪兒來的小叫花子,杵這兒礙眼死啦!”
“孩子?”有人在背后叫自己。
少年回頭,西點店的門又開了,一個花白胡子的老紳士站在門里向他招手,和藹地笑:“我聽說你想要一塊蛋糕,來選吧,我們今天降價大處理,僅此一天哦。”
少年終于買到了他想要的蛋糕,他小心地捧著,掌心里不大的一塊,被淡紫色的紙盒包裹著,金色的絲帶扎成漂亮的蝴蝶結,上面還貼著張小卡片:Happy
birthday。
奶油的香甜透過紙盒溢了出來,他控制不住地吞咽著口水,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近了,馬上就要到家了。
他滿面笑容地推開了家門,“娘……”
回答他的是呼嘯而過的寒意,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蛋糕打翻了,香甜的奶油糊了一地,好像是白色的鮮血。
婦人懸空的身體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鞋子整齊地放在了一邊,是一雙鴛鴦繡花鞋,是她所有衣物中最體面的,是她成親時穿的,即便是最困苦時也不曾變賣的那雙。
少年不敢置信地仰起了頭,好半晌才發出了聲音:“娘!”
這個有些懦弱和迂腐的女人,終于鼓起勇氣用一根繩子解決了自己,結束了她痛苦的生活,也一廂情愿地為她的孩子卸下包袱。
她等他回來,只是想最后看他一眼,卻忘了讓孩子見到這樣的景象會給他帶來什么樣的滅頂痛苦。
接下來的日子幾乎是麻木的,少年早已忘了是怎么度過的,柳兒姐也沒有回來,房東太太嫌他晦氣將他趕了出來,于是他開始了流浪,睡過污穢的街道巷角,最難過的日子里與狗爭食,見過了這世上最冷漠的面孔,可他也不會再哭了。
終于還是活了下來,豆芽菜似的身高開始拔長,他得了個碼頭搬貨的差事,每日里與力夫們搬貨卸貨,再后來領班得知了他識字,便給了他個賬房差使,日子比以前更好了,可他依然迷茫度日,只依稀知道他們的大老板似乎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直到那一天,槍聲響遍了碼頭,他成了尸堆里的幸存者。
那天很熱,風里都帶著灼人的熱辣,可子彈穿透身體時是冰涼的,他醒來時躺在尸堆里,浸在碼頭不遠處的一個隱蔽水灘,那是水中的亂葬崗,無論是死人還是死了的動物,都會被拋到這里來。
這里的水真臭啊,身下是無數腐爛的尸體,黏糊糊的尸泥攪在水里,從他的眼耳鼻喉滲了進去,滑膩膩的腐肉沾在手上,似乎還能摸到蠕動的蛆蟲…太臟了啊,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臟的地方?
死了吧,這世上太苦,死了就不會再有痛苦了。
不不不,他不要死,不要沉在這里變為一灘爛泥。
他困獸般掙扎著,想呼喊,可一張嘴就會吸入腐水,他緊緊地閉著嘴,氣喘如牛,用力地摳著身下的尸體,慢慢地往岸上爬,一寸、兩寸…身上的傷口被泡得發白腫脹,他疼得汗如雨下,腦中陣陣眩暈,終于爬上了岸。
力氣已經耗盡了,動彈不得,還是要死在這里嗎?他虛弱地笑了笑,起碼不會泡在那樣骯臟的地方,與爛泥蛆蟲摻在一起。
就在他意識就要消散的那一刻,無數腳步聲匆匆傳來,他聽到有個聲音驚訝地“啊”了一聲,
“居然還有活著的嗎?”
他想要抬頭,卻沒有力氣,有個人走到了他面前,蹲下來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終是倔強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側臉看了那人一眼,一字一頓:“杜、望、亭…”
那人似乎是挑了眉毛:“杜?還是我的本家啊……”
至此,命運的軌跡駛向另一個極端。
孤兒杜望亭成了大人物的得力手下,后來又成了大人物的義子,從此大上海的風起云涌皆因他起,鼎盛榮華皆過他手,他也終于明白,在這個表面光鮮內里糜敗的時代,真正的君子活不長久,他從尸山上重生,滿身鮮血,又將一個又一個的人拉入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