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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亭,怎么說話呢?”趙先生聲音沉了下去,眼里藏著不耐,卻還是保持著良好的紳士教養。
趙太太可就沒有那么好的涵養了,揮舞著巴掌就要扇過去,被少年躲過,便不甘地叉腰怨毒道:“喪門星,你克死了自家人不說,還連自己老娘都要被你克死了,我這店生意一天不如一天,遲早連我也要被你害死!你說老娘不配?那你又算什么狗東西?”
這句話戳中了少年心里的痛處,他攥緊了拳頭,死死咬住下唇,不遠處有窸窣聲傳來,店里的其他學徒穿著整齊嶄新的學徒短襖,從門簾縫隙里偷偷地觀望這邊的戰火,健康紅潤的臉上掛著看戲般戲謔的笑。
少年閉了閉眼,唇間有甜腥彌散開,睜開時眼里惟余脆弱的凌厲,即便心智再成熟,他都還只是一個孩子。
趙太太見他沉默,乘勝追擊,語氣里滿滿的耀武揚威:“那么多年你吃我的用我的,就算是養條狗也合該養熟了,下賤的東西,養條白眼狼都還能殺了吃肉,可你這小畜生居然還反咬一口!”
少年倔強地挺直著背,心里的酸澀卻無法排遣,這么多年來他在寶祥成衣莊只能領到普通學徒一半的工錢,而他們也根本沒把他當做學徒,只是將他當粗使雜役呼來喝去。
多年來,母子倆的生活幾乎全靠娘親為人漿洗衣服和隔壁一個姐姐的好心接濟。
他年幼時曾委屈地跟娘親哭訴,可是娘親卻只撫著他的背安慰他,說這是他該報的恩,報當年杜家凋亡,她娘倆走投無路時趙先生贈與的錢物,讓杜家亡魂能夠稍顯體面地下葬,即便他后來知道那時的趙氏趁火打劫,那錢物本來就該屬于杜家。
他任勞任怨,任打任罵,一忍便是五年。
如今面對著婦人的破口大罵,遺憾娘親教給他的君子之道委實沒有告訴他該如何罵人。
天已黑了大半了,少年從店里出來,單薄的衣服抵御不了寒風,只能雙手緊緊拉緊襟口,防止風灌進去。
他一直低頭走著,鞋子漏水,腳早已凍得又麻又木,他走得很快,好在趕在天黑前走到了家門外,這是一個雜居的小弄堂,一個老人趿拉著破鞋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抽旱煙,也不嫌冷地敞著衣襟,見他來招了招手:“阿亭,回來了。”
少年點了點頭,快速地往家的方向走,旁邊房子的門開了,走出來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旗袍領口的盤扣散著,向他走近,濃妝艷抹的臉上掛著輕佻的笑:“哎喲,小書生,今天回來的早啊。”
女人身上濃郁的廉價香水味刺得他鼻子有些癢,微微避開她摸向他臉的手,垂眸輕聲道:“柳兒姐。”
喚作柳兒的女人笑得花枝亂顫:“還害羞呢?小書生長得是越來越俊啦,以后別忘了來照顧你柳兒姐生意啊。”
她低了低頭,看見少年腳上的鞋子破了,趁他不備迅速揉了把他的腦袋,捂著嘴又笑:“噫呀,小寧長得快,等姐姐回來再給你買一雙。”
柳兒姐時常在他母子倆過不下去時接濟他們,可笑所謂的君子不如妓子來得有情有義。
少年正要開口拒絕,身后傳來摔門的聲音,一個婦人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后面跟著一個畏畏縮縮的男人,指著柳兒張口就罵:“四馬路的婊.子,好不要臉,趁我不在家勾引我男人!你個千人騎萬人枕的婊.子,老娘撒泡尿都沒你騷!”
柳兒眉梢一揚,媚笑著插著腰罵了回去,兩人你來我往,出口俱是難以入耳的污言穢語,少年見柳兒姐吵得正在興頭上,完全忽略了他,便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邁步時猶豫了一秒要不要在這里學些罵人的藝術,可想著娘親“不可口出穢語”的教導,便轉身邁入了家門。
其實這也不能完全算是家的,屋子小得一眼就能看完每個角落,墻壁上厚厚地糊著舊報紙,煤油燈里快沒油了,豆大的燈點只能勉強照亮一小片,但也足夠照清木板床上那個病容滿面的婦人了。
“娘親?”少年倒了碗水,半扶起婦人喂她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