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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飛鳳舞幾個大字:寶祥成衣莊。
此刻已近夜幕,店里沒有什么人了,莊里頗有些手藝的老裁縫總是自矜的,早早就甩手離了店,
此刻只剩零星幾人,
新手學徒們在后面整理衣料,
店前只一個少年立在柜臺邊,正拿著雞毛撣和抹布打掃衛生。
這少年不過十二三歲,
臉生得俊秀,
可惜蒼白瘦弱了些。瘦削的身體上只裹了件單衣,不顯眼處打著大大小小不同顏色的補丁,過長的褲子拖在地面,
他走了一步感覺不妥,便放下手中的雞毛撣子,蹲下身細細卷著褲腿,露出一雙褪白了的破布鞋,
鞋邊已經磨毛了,大腳指的位置蓄勢待發,只待再一用力就要破布而出,端的是寒酸不堪。
褲腿方挽好,少年正要起身,腦袋上就被人打了一巴掌,一個有些尖酸的聲音刺得他皺了皺眉。
“小赤佬,成日里偷懶,老娘這里不是善莊,不養閑人,儂曉得伐?”
少年慢吞吞地捂了下被打得發暈的頭,抬眸看去,一個體態豐腴,旗袍披肩的中年女人站在他身前,此時刻薄地吊著眉,一臉不滿地盯著他。
也許是他毫無情緒的眼神觸到了女人的哪根神經,她的臉瞬間扭曲起來,精致的紅唇沒有給她增添美感,一開一合間反而戾氣橫生:“喲,什么眼神?說不得?看老娘不打死你!”說完伸手又要再打,少年不敢躲,只能閉上眼睛,蹲著沒動。
巴掌卻沒有落下來,少年一愣,微微偏頭,有個身影正從門外進來,寶祥的老板趙先生一身精致大衣,做工精良的羊皮皮鞋打了蠟,亮得幾乎可以照見少年那張狼狽的臉。
“怎么回事?”趙先生淡淡開口問詢,戴著銀邊眼鏡的臉溫文爾雅,仿佛他是一位儒雅學者而不是銅臭商人。
女人立馬端出了十二分的笑意,變臉之快讓少年嘆為觀止,和風細雨:“儒風,你回來了。”
趙先生微微點頭,下頜捎帶著點了點困獸般縮著的少年,皺眉道:“你又在難為望亭了?我不是說過,當年我趙家和杜家也算是故交,總要留些顏面,不然叫外人看見,豈不是落了我趙某苛待故人之子的口實?”
趙太太不以為然地諷道:“哼,故交?當年你趙家落難時可么見杜家出手,再說他杜家,叛國罪吶曉得伐?還有他那病秧子娘當年是怎么瞧不起我的?我這小廟這么多年來給他口飯吃,我這樣不計前嫌情深意重,他就應該求觀音拜菩薩地謝我了!”說著還伸出涂了丹蔻的手狠狠擰了少年一把。
趙先生皺緊了眉,卻也沒有動作:“好好的提毓莞做什么?”
趙太太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驟然消散,尖聲叫道:“好啊,趙儒風,你不讓我提她?是了,當年你還跟她提過親,可惜了人家看不上你,那個賤人,現在她落魄了,怕是你背著我還想要和她舊情復燃?”
趙先生:“你……”
“說夠了沒有!”少年騰地立直了身體,蒼白無血色的臉上眉眼鋒利,他直直地瞪視著在他面前若無其事爭吵的兩人,聲音寒涼如水:“你說誰是賤人?”
趙氏夫婦冷不丁被他的一聲怒吼嚇住了,卻又很快反應過來,趙太太一雙細長的柳葉眉扭死在一起,“小東西,你還敢罵我?”
“罵的就是你!”少年杜望亭冷笑著抬眸,發育不良使得他的身軀還不足那婦人高,他挺直了脊背,俊秀的臉上滿是輕蔑:“提我娘?就你們也配?”
當年的事他雖不知,但也聽娘親零星提起過,說是那些年趙氏為了發國難財,不慎得罪了當時的一個大人物,趙氏被抄了家,杜家向來清正不阿,他的爺爺杜老先生更是愛國,即便那時的中國因統治者的腐敗怯懦而面目全非,也仍舊愿為國肝腦涂地。
趙家犯下那樣的錯,杜氏雖不齒,但看在多年來的交情上,在趙老爺的哀求下,還是心軟地拉了他們一把,保下了趙氏一家性命,還給他們指了條能好好活下去的明路。
而趙太太,年輕時曾與他娘親是手帕交,后來不知為何疏遠了,從他娘的只言片語中可以聽出娘親對此似乎頗為介懷,閑暇時思及此,總是反復懷疑當年自己是否有哪處做得不好。
少年在心里冷笑,他雖才不過十二歲,可這么多年來見慣了人情冷暖,心智遠比同齡人成熟,各類他眼色看得多了,不論是鄙棄的、怨惡的、同情的抑或是憐惜的,他早就了然于心,有時光是言行舉止就能看出來面前的是什么樣的人。
所謂“情深意重”的趙先生趙太太,不過偽君子和妒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