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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主公,是我。”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身上鉗制的力量又消失,水月的聲音淡淡,一個側身,消失在黑暗走道的轉角。
“……你?”聲音的主人似乎正在打量突然出現的水月,“怎么弄成這樣?”
“……暮兮兮的身體對于藥物確實有抗藥,一不小心便受了點傷。”水月處變不驚的聲音這樣傳來。
“……哦?”
——不知為什么,總覺得這個渾厚的聲音,好像在記憶力中的某個角落出現過,但是無論我怎么想,又很確定自己并未遇見過有這樣聲音的人。
不會是記不好,這種沙啞中卻透著一股涼意的聲音,特別得幾乎所有人只要聽過一次,就一定不會忘記,更何況是我這對于氣味和聲音尤其敏感的身體?
“那你身上的藥,可是已經過去?”這“主公”又開口問道。
“……是,已經過去。”
我乘著兩人對話的時候,小心再小心地靠近黑暗走道的盡頭,終于能夠側著身體,看清轉角之后的另一邊:
古樸廳堂,走道盡頭似乎是在某個上座旁的屏風一側,右邊是一排排巨大書架,上面擺滿的線狀書本,表明了主人的喜好。透過屏風的縫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上座上那個人的后側臉,消瘦臉龐,風姿翩翩,想他便是水月口中的“主公”,一切謀的幕后主使。
出人意料,這位主公并不像是一般頭目該有的衣著華麗,而是一身素色的長袍,上頭帶著不知名的混合香氣,裊裊回旋,看上去倒是別有一番書卷味道,像是書香門第的當家。
“……做得很好,做得很好。”
就在我仔細觀察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說話,似乎是對著房間里的另一個角落,涼薄的聲音離近了聽起來更是清晰,“……你聽到了沒有?你的兮兮身上,中的可是我剛才和你所說,新研制出的‘歡顏煙’,如今你便是想要阻止也……”
“嘭!!”的一下。
聲音大得連躲在暗處的我都心驚跳,發出聲響的地方被屏風遮住,我稍稍移開,朝著那里看過去。
先看到碎裂在地的杯盞,一片片潔白瓷器和著地上滾燙茶水,一地狼藉。
順著茶水鋪開的方向漸漸上移,便是一雙傷痕累累的手。
這手原本該是握著草藥握著致的毒針,該是漂亮修長的,但是現在被碎裂的瓷片或者別的什么東西割裂之后,順著骨線一路下滑的血,卻是紅得那么觸目驚心。
然后視線再往上而去……
一切景象的出現都變得緩慢停滯。
——
我的喉頭一緊,差點驚叫出聲,只能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淚順著睫毛的微顫動作便輕易地漫出來,絲毫不受我的控制,什么堅強涼薄內心的強大,在看到然渾身簡直就像是長在他身上的那些凌亂繃帶的時候,所有的堅強冷漠,甚至連我右手緊握的匕首、都瞬間變得脆弱而不堪一擊。
然的身子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力量,軟軟地趴在地上,而他身后的那個臥榻,估計該是他原本躺著的地方,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然居然跌到地上,還打破了幾上放置的茶盞。
數月不見的然臉色蒼白得可怕,身上沒有一處完好似地凌亂地扎著繃帶,幾處地方還漫出點點猩紅。
他的身體趴在地上,卻仿佛用盡了力氣抬著頭,那里面的光如同利刃、冰涼刺骨地向面前之人——坐在上座的“主公”。然的嘴角蠕動了一下,看他憤恨的眼神,幾乎想要沖上前去將對手撕裂成碎片,但是他喉頭輕滾,瞪得再用力,卻仍舊什么也沒有說出口。
相對于然的狼狽不堪、被他那樣充滿恨意地盯著的“主公”則是悠閑得太多。
“……哦?我以為你已經不能動彈半分,居然……”沙啞中的寒意似有若無,我幾乎能夠想象出說話人略微挑了下眉毛,很不以為然的樣子,“你還能有力氣打破茶盞……水月,”
說話的男人沉吟半分,突然點了水月的名字。
“……是,主公。”
“我不是吩咐過,在他的飯菜里的藥量要不斷增加么?”
聽到“藥量”兩個字的順間,我的手猛地一抖,玄鐵匕首在糙墻壁上劃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這個動作發出的聲音極輕極輕,但是從我這里仍舊能夠看到,正要答話的水月,卻因為我這一下動作、眉毛輕微地皺了皺,
“是,請恕卑職疏忽。”
“……疏忽?”男人的聲音幽幽重復了遍水月的話,隨即突然大笑起來,“好,好一個‘疏忽’!哈哈哈哈……水月,想不到你居然也會有說這話的一天!”
怎么?我看著面色不怎么好的水月,難道他說“疏忽”這種話,很奇怪么?
“我從小便讓你與世隔絕地長大,不接觸外界人和事……”
“是,主公。”
“你可知為什么?”
說話的男人悠然自得地突然問道,似乎不把還躺在地上死命等著他的然當一回事。
“……”水月沉默了一會,回答道,“卑職不知,主公。”
“哼、好一個‘卑職不知’,”對于水月的回答似乎不是很滿意,那人便是連聲音都變得更加冰冷,“我就是看不慣俗世那些個虛偽骯臟,才全新隔絕你和這個世界的接觸,本以為你的靈魂至少能夠保存干凈清透,卻沒想到……哼,當初你從我這里離開的時候,可是不會回答這一套話的;怎么,出去了才一年多,回來倒是學會了不少東西了?”
“……”水月原本放松在身體兩側的手指緊了緊,沒有答話。
“我倒是問你,”那“主公”輕輕地開口,聲音冷得叫人發憷,“……我給你的匕首呢?”
“……”水月低著頭,沒有回答。
“怎么,倒是不跟我說你‘掉了’?”
“卑職……不敢撒謊。”
“……是么,”那主公的聲音漸漸地輕了下去,隨即緩緩地笑起來,“……那你告訴我,你腿上的傷究竟是怎么來的?嗯?”
“……是……”水月猶豫了半天,怎么也沒扯出一個漂亮的回答,隨著他沉默時間的加長,整個偏廳里的氣氛越來越詭異,
“說不出來了?”男人的指尖撫著自己的下顎,消瘦線條的側臉猛地轉過來,聲音卻是依舊悠然自得——
“那你倒是給我說說,這屏風后面呆著的,究竟是誰?”
“!!!!”我不自覺地后退一步,從屏風的縫隙里正對上“主公”暗灰色的眸子,他的年齡看上去不過也就是二十多歲,但不知為何、讓人覺得莫名恐懼的,卻是他臉上和緩的笑。
儒雅溫潤,平靜親切。
越是平靜的溫和的笑,越是讓人覺得在那副面具下面,藏著讓人不清的思想,他甚至連暗灰色的眼睛里都帶上了笑意,但我看著他的容顏,心底卻莫名地涌起一股違和感。
“主公……”水月的不知所措和慌亂,似乎還想拉回這個男人的注意力。
“既然都來了,怎么,不出來和你的然相見么?”
躺在地上的然聽到他的話,猛地睜大了眼睛,一同牢牢地盯住這個方向。
而我深深吸氣,緩慢地、跨出藏身的屏風。
“暮兮兮。”
那男子看著我,臉上的笑意更盛,“你的身體果然對‘歡顏煙’產生了抗藥么?讓我猜猜……”他手指緩慢地撫著下巴,似乎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的眼睛笑瞇瞇,深得讓人猜測不到他的心思,
“或者……
那顆不見了的‘生離’,果然是被你拿去……”
我不敢去看地上躺著的然的表情,被我見到他這樣狼狽的樣子,或許他寧愿我躲在黑暗的角落哭泣,等待他的守護,也不愿意被我見到他現在、無力得連語言的能力都喪失的模樣。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看著那“主公”的眼睛,手里的匕首仍然牢牢握緊,被布料和我的手纏在一起,
“派水月這樣監視著我,接近我,你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我派水月,可不僅僅是要去‘監視’你,兮兮,”他的臉上笑瞇瞇,避開我的問題,親切地喚我的名字,“我吩咐他的,是‘在任何可能的情況下,只要不殺了她,便去盡情地傷害暮兮兮’。”
“……!!”我感到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一派儒雅氣質,為何說出口,卻是這樣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話?
“我以為沒有靈魂的東西,便會完全接受我的命令呢……”他的臉上略微遺憾的表情,輕輕撫著左手腕上的金屬物件,
“沒想到終究還是失敗了,越是和你接觸過的人,越是會被你莫名的吸引……”
他看著我,笑瞇瞇地,一字一句:
“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明明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明明也沒有什么奇異的天賦……但父親就是最重視你,就連暮然青這種骯臟的人也會為了你而改變一切。暮兮兮,你告訴我,”
他說,
“難道這就是‘炎翎’才有的魔力?或者,只是你給整個世界造成的錯覺呢……”
“你……”我看著笑容似乎永遠不會改變的男人,他暗灰色的眸子這樣深沉這樣耀人,說出口的話讓我預感到什么詭異的重點,“你認識我?”
“……我?”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頓,隨即放肆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問我人不認識你呢,暮兮兮……就算在水月的事情上我已經失敗了,但至少我的藥物很成功不是么?”
他的笑容猛地一窒,灰黑色的眼神鋒利如刃,
“暮兮兮,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是不是覺得,我很陌生?”他越說笑得越開心,就像是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暮兮兮……暮然青恢復記憶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的實驗失敗了呢,原來他的恢復記憶果然只是個意外,而你才是我最得意的作品啊……就算是‘炎翎’認定的人又怎么樣,就算是父親最重視的孩子又怎么樣……?你的人生從記憶被我改變那天開始就被我牢牢控啊……
暮兮兮,”
他的聲音微頓,似乎在欣賞我臉上僵住的表情,和不可思議的驚訝,笑得更歡愉,
“你不是問我人不認識你么?那我告訴你……暮兮兮,
我是你的三哥啊,”
他說,
“暮兮風。”
事件真相
暮兮風是誰?
暮兮風是暮兮兮的三哥,那個在然口中“工于心計、狠厲孤僻,從不做無謂的事情”的男人,也就是在我面前,這個肆意地笑著,滿臉溫柔儒雅風范的男人。他暗灰色的眼睛沒有盡頭,無論怎么看都看不透徹。
我的大腦簡直運轉不動。愣愣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困難地整理著自己所聽到的所有訊息:
是他的所謂實驗,讓然失去了記憶,認為自己是暮兮風。
也是他的安排,讓水月出現在我的世界里,進行監視?或者傷害?
但是……什么叫做“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什么叫做“你的人生從記憶被我改變那天開始就被我牢牢控啊……”?!
我的確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的的確確就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到這里來的人啊!!
為什么突然變成了暮兮風最終的“改變記憶”?倘若然的恢復記憶被他稱為“實驗失敗”,那么“實驗成功”的我,又是什么?我也像然一樣……被他篡改了記憶?!!
“不、不可能的……”
我喃喃著,輕輕地后退,“你說什么……你……你騙人……”
腦袋發脹,所有以為是正確的東西在瞬間被他的三言兩語擊散,心底的抗拒和接受洶涌對抗,我一遍又一遍對自己說:
……記憶怎么可能出錯呢?孤兒院的嬤嬤、她在線的那一段的等候、從小到大身上留下的每一道傷疤的記憶、最喜歡吃的東西、一起看過的漫畫、孤兒院里幼稚的初戀,甚至是那最后一個在醫院里渡過的、打著點滴的夜晚……
那些我曾經生存了那么多年的記憶、里面甜酸苦辣的點點滴滴,在暮兮風口中便成了“被改變的記憶”?全部都是錯覺?
全部都是“不存在”?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如果我的記憶全部都是錯,那么我所謂的“原來的世界”也就是不存在,那個“孫小美”,那在孤兒院里的十幾年……
都瞬間縮小,只能是面前這個男人手里的一顆藥丸,心里的一個念頭。
我的意識本能地抗拒著這個訊息,太過荒唐,太過匪夷所思。求助一般地看著身邊的水月,至少想從他這個知情人的眼睛里,看到對于我反抗行為的支持和篤定。
但是沒有。
水月皺著眉頭看我,不發一言。他曾說“為什么那么執著事情的真相?”他曾說“就算真相殘忍至極。”這些看似不相干的話此刻躍入腦海,變成了對于自己最大的諷刺。
不容得我不相信
——然當初的失憶那樣微妙,那個時候、他對于自己“暮兮風”的身份和記憶都那樣篤定,就如同我對于“孫小美”的身份那么篤定。如果然的記憶是可以被改變的,那么我的記憶……是不是也是和真正的暮兮風所說的一樣,是可以被輕易地改變的呢?
難道我所謂的“過去”所謂的“自己”,全部都是暮兮風一時起、或者蓄謀已久的計劃。
突然覺得恐懼,如果一個人的記憶都不再可靠,那么自己的存在和信念,便會在瞬間崩潰、消失殆盡。
……
那么我努力了那么久,那炎翎、那桐木,那所謂的“控時空”、“回到自己的世界”,還有我自以為的“穿越而來”,……又究竟算作什么?
此時的心情混亂至極,不能用力地反駁他的話,也沒有相信的勇氣和立場,我只是不斷地搖頭,否定心里越來越盛的驚慌。
而暮兮風。
自從說完那些話之后,便悠哉地撫著他手腕上那金屬物,這回注意到的話,那個金屬物不正是暮家嫡系子女才有的玄鐵鐲——
“女子是腳鏈,男子則是手鐲。”
他的玄鐵手鐲上,晃晃悠悠地綴著一只小小的鳥類圖樣,尾端三長長羽毛飛揚,灼人眼球。
“……怎么?小妹不相信我的話么?哎呀,那樣真是讓人困擾。”
他微微一笑,隨即輕輕地抬起手腕湊到嘴邊,就著那鳥兒圖樣的紋理,輕輕吹氣。隨即,悠揚玄妙的樂聲源源不斷地從那手鐲飛旋而出,繚繞在并不大的偏廳里,回環往復:細而高的音,拼湊成一首曲調怪異的曲,心神如同受了蠱惑、產生了莫名的被吸引的錯覺……
“……!!”背后的水月猛地瞪大了眼睛,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腦袋,腳步虛浮踉蹌之中,撞到了幾上茶盞,“嘭”一下,便又是一碟碎瓷分崩離析,在地上碎裂飛濺的殘片劃過一邊然的臉,在他太陽上刻出一道血痕。
“!!”我驚呆了,一面是心里的不置信與恐懼,另一面又是然潺潺往外冒著血的臉、這一次真正對上他的眼神,墨色眼眸里風暴肆虐,想對我說些什么、想對暮兮風說些什么,但他憤怒得連脖頸處的血脈都暴起,卻苦于身上的藥物,完全動彈不得。
“主公……”水月干渴一般沙啞的嗓子困難地擠出字句,最后猛地伸手撐在地上,散落的發絲遮住他臉頰,讓人看不清上面的表情,不再說話了。
“小妹,……”暮兮風臉上的笑容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變過,“你剛才不是問我,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么?”他輕輕松開了手腕上那條鳥兒紋飾,笑意更盛,“我想要的東西,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干凈的世界呵……”
“……”我怔怔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干凈”的世界?那是什么東西?
不是“天下”、亦不是所謂“所有人的關注與承認”,而只是一個“干凈的世界”。
“即使與世隔絕地長大,澄澈的靈魂不過接觸這世界一年多,便如此快速地被污染……”他憐憫一般看著半跪在地上的水月,“原本清澈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也帶上了不該有的神采,更況且……是這整個都充滿了污穢和骯臟的世界呢?
所以呵……小妹,我多么感謝上蒼給我這個機會,你是‘炎翎’承認的女子,擁有我最需要的力量……”
他看著我的眼睛,仿佛透過它能夠直接地看到藏在我身體里的所謂“力量”。我的腦海中莫名地想起澶曾經對我說過的話,他說要讓離重新回來的方法只有兩種,
“一、你死去。
二、封印解開。”
而澶的話語如今和暮兮風的笑重疊在一起,逐漸開啟了真相的彼端,究竟開啟封印的方法是什么,是我死。還是……
暮兮風微笑美麗得如同得到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單純明媚,繼續道:
“而開啟你力量的鑰匙……”
他伸手輕輕地打了個響指,空氣里“啪”的一聲。
“……從來都不缺少……”
整個房間陷入了突兀的沉默之中,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再說話。
“……”我感覺到身側的水月從單手撐地的動作,慢慢地支起了身子,他遮住眼眉的碎發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又回到后面,露出那道眉間淡色的粉紅傷疤,還有,
一雙嗜血、混亂,從玻璃一般透徹的瞳孔深處,透出悲傷的眼睛。
“水月,”
暮兮風臉上的神情可以稱得上是厭倦地,嘴角無所謂的笑:“給我殺了這個人。”
水月緩緩地看著我,又看回他的“主公”,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示;暮兮風的手指微微一揚,線的那一端穿過我,最終停留在地上,指向動彈不得的然。
“……”水月沉默了一會,安靜地回答,“是。”
揚手,抬步,一絲猶豫也無,直直地沖向然!!!
“不要——!!!!!!”
我的驚叫都還沒落聲,只見到水月的手已經毫不費力地圈上然的脖子,勒得那樣緊,緊到然的表情在一瞬間定格,脖頸處血管暴漲而起、一直一直蔓延到他的整張臉都開始通紅。空氣仿佛不再遵從他的意志,盤旋在周圍而不愿意進入他的肺部,水月臉眉毛都沒有皺一下,只看著自己大得不可思議的手勁穩穩收著然的氣管,將里面空氣的唯一通路截斷。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然的眼睛暴突出來,卻是連掙扎和呼喊的力氣都沒有。
……
“去吧去吧去吧……”
誰?
“去吧去吧去吧……就在眼前……”
誰在說話?
“伸手就可以結束的痛苦……去吧去吧去吧……”
究竟是誰在對我說話??
……
移步,抬手,毫不猶豫地落下。
我煩惱著腦海里說話的聲音那么吵鬧,讓我不能靜下心來好好思考,思考這種時候要怎么救然,怎么不傷害水月去救出然,怎么……
“……怎么了……?”我輕聲呢喃,愣愣地看著整個世界都是噴薄不止息的猩紅,涂滿我整張臉,上面的溫度甚至還是溫熱的,一滴一滴順著臉頰滑落、凝結、最后匯合成小小水滴,再墜落下去。
墜落到我的膝上,匯入整條裙子,在上面開出一朵花來。
然后這些血的源頭,是水月漂亮線條的頸部,那里的傷口巨大,生生割裂他的主動脈,所有溫熱滾燙的血從干凈毫無拖沓的缺口洶涌著噴出來,將我整個人籠罩在血霧里。這樣漂亮整齊的切口,只有上好的利器才能形成。
我右手被碎步牢牢纏住的玄鐵匕首就是這樣一把上好的殺人利器。刀刃上不染猩紅,噴薄上去的血珠都順著黝黑的刃面滑落……
過了許久我才反應過來。
恢復了視覺恢復了聽覺、直到觸覺和充滿鼻腔的血腥味道也回復到我的身體,而這一切的知覺……最終都匯聚到水月看著我的眼睛里去。
他的眼睛的確是具有奇異的、玻璃珠一般的光芒,而此刻的眼神,甚至連里面的嗜血光芒都還沒有盡數褪去。
他的呼吸變得短而急促、瞳孔放大,因為不斷離開身體的血而使得血壓急速下降,血噴薄的速度也減慢……而他的眼睛,始終緊緊盯著我,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自己隆隆的心跳聲,和他極緩慢地、舉起的手。
最終那手落到我唇上。
片刻之前,同樣的動作,是他將我輕輕制在昏暗強上,對著我皺眉說“噓——”;
片刻之后,他染著猩紅色彩的指印著我的唇,上面沾染的血一同染上來,隨即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放回自己的嘴唇,動作雖小,卻是很用心地、極輕極輕地摁下去。
他蒼白得沒有血色的唇上便也染了觸目驚心的紅,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他的眼睛里倒映著滿世界的色彩,他把一句話說了很多很多遍。但是每一遍都很輕,我聽不到。
最后水月的手就這樣輕輕地放在他自己的唇上,睜著他漂亮的眼睛,一直一直盯著我。
就像是一個誓約。
卻最終仍舊沒有被我聽到的誓約。
第二十章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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