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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青巖道:“讓莫仲賢出來看看吧。”
他們如今站在鎮子外的路邊,遠處鎮口圍了不少人,低聲議論。計青巖不經意地回頭一看,門口站了個消瘦的少年,雙目大睜,臉色半青半白地望著地上的尸體:“那是我哥哥。”
話音未落,他趔趄著疾步走過來,撲著跪在尸體面前,卻不說話也不哭,只是靜靜地摸著被咬爛的頭顱:“被什么咬死的?”
那聲音微微顫抖,卻聽不出什么情緒,平靜得有些不對勁。
“狗。” 石敲聲從身體上撿起幾根深色的毛發,“其中一只有黑色的毛。”
莫仲賢沒有像昨天那樣要宋顧追幫他報仇,他緊緊握住尸體的手,不再同其他人說話,啪嗒一聲,眼淚滴落在尸體上。這時候誰也說不了什么,莫仲賢抱著那腐爛的尸身,低下頭,肩膀輕輕抽動,無聲無息地掉下淚來。
莫伯賢死時被咬成這種模樣,想必受了極大的痛苦,場面實在有些叫人不忍看,不但計青巖等人沒有出聲,連遠處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下來,遠近只聽見莫仲賢的低聲抽泣。
關靈道這時候已經從后院洗好走了出來,換上隨身帶著的干凈衣服,一身暖杏,站在石敲聲身邊,又恢復到平時那副德行。
不知哭了多久,莫仲賢的雙目腫脹不堪,啞著嗓子說:“我想把哥哥抬進屋里去,我想跟他待一會兒。”
這尸體難聞成這樣,放進房間里肯定難以忍受,宋顧追幫著他把尸體抬進了房間,莫仲賢隨手把門關上鎖了:“各位道長隨意,我跟哥哥單獨相處一會兒。”
在場的沒有人不覺得莫伯賢該死,即使是宋顧追,也不會憐憫他哥哥。在他們看來,莫伯賢想借助上清宮的勢力逼婚,死了也沒人可惜。此刻沒人能明白他的心情,也沒人可憐他們,只有他自己。哥哥死了,在外人看來是自作自受。
這時候外出找人的弟子們已經陸續回來了一些,也不敢議論什么,只是在旁邊站著等候。
關靈道壓著嗓子對石敲聲說:“現在是要怎么辦?”
“不清楚,等待吩咐。” 石敲聲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怎么知道他哥哥被人丟在狼群出沒的地方?”
關靈道面不改色地笑:“我猜的,你們不是說可能偽裝了意外?這里附近又沒什么盜匪流民,除了野獸還能出什么意外?”
這話勉強說得過去,石敲聲也不再多想,笑著道:“剛進上清宮就立了功,三宮主必定會獎賞你。”
關靈道心想他不把我殺了就好,還賞賜些什么?
想到這事,他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正在閉目養神的計青巖。他想不通,那天晚上計青巖究竟在后面的山里做什么,三更半夜的,難道就是去洗個澡?
不知不覺地想得多了些,突然間,計青巖像是意識到了什么似的睜開雙眼,目光瞬間向著他投過來。關靈道躲避不及,被他抓個正著,一時之間難以反應,只好輕咳一聲笑了笑。
計青巖沉靜了半晌,開口道:“關靈道隨我來。”
關靈道不料計青巖竟然開口喚他,不能推脫,只好服服帖帖地走過去,仍舊笑著:“三公主有事吩咐?”
計青巖慢慢向著無人之處走過去,關靈道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也看不透計青巖的表情,心中竟然有些不安,只好跟在他身邊:“三公主叫我來,有什么事?”
計青巖在僻靜之處停下來,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想問什么,可以現在問。”
關靈道一時之間啞然,又連忙笑著:“你那天晚上為什么在深山里?”
“我在巡山。” 計青巖面不改色。
關靈道閉了嘴,計青巖說他在巡山,那么所有的人都會相信他在巡山,即便他巡山時去泡了個澡,也不值當得大驚小怪。反之,關靈道就算再真誠,就因為他這張桃花亂飛的臉,也比不上計青巖說謊來得叫人可信。
計青巖又問:“你呢?你又為什么深夜里在山中亂轉?”
關靈道憋氣地說:“我去偷看你洗澡。”
計青巖立刻轉頭看著他,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關靈道卻莫名地覺得計青巖的青筋似乎又在跳動。
許久,計青巖終于道:“你去吧。”
“是。” 關靈道有些意外。這什么意思,就這么算了?
計青巖見他沒有動靜,道:“你想留下來,讓我拷問你那晚究竟在做些什么?”
關靈道轉身就走。
日落西山,莫仲賢的門總算開了,少年渾身是血低著頭走出來。屋子里聞起來像是屠宰場,莫仲賢的神色卻是意外地平靜,艱難地、半拖半拉地把莫伯賢的尸體抱去后院的空地。
宋顧追想讓人幫他,莫仲賢執意不肯,自己拿了一張鐵锨,一聲不吭地在地面上挖土。眾人靜悄悄地看著,其中一個弟子的手指一彈,地上突然有爆炸聲響起,莫仲賢面前的土坑被炸深了些。他被嚇得一跳,跌落在地上抬頭看著四周,臉色發白:“各位不如去別的地方,我要把哥哥埋葬了。”
宋顧追喝令那弟子退下,讓其余的人全都去前面。弟子們靜悄悄地聽著后院的挖土聲,有些不耐,竊竊私語:“我們半刻的時間就能做好的事,他逞什么能?非要自己挖。”
折騰到三更,莫伯賢的尸體終于入了土,莫仲賢滿身都是腐泥,一聲不吭地跪在墳前,眼淚又撲撲簌簌地掉落下來,輕聲道:“哥,你從小就待我好,別人欺負我的時候,你總是護著我,替我被人打。現在所有人都覺得你活該,都覺得你該死,我不會去找他們幫忙,你的仇我自己來報。你臨死前受了多少的苦,我一點不少地全都還給白家的人。”
說罷他把眼睛一抹,慢慢從后院走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來到宋顧追的面前:“我去洗個澡,睡一晚,明天就跟著你們離開這里。”
宋顧追覺得有些意外:“不報仇了?”
“不報了。冤冤相報何時了,這事本來就是我哥哥不對在先,白家小姐既然對他無意,他不該癡心妄想,這是他罪有應得。” 莫仲賢的聲音有些涼淡,“我哥怕是被他家的狗咬死的,上報官府也就是了,一切交由官府處置。”
計青巖與宋顧追互看了一眼。
事情能這么解決實在是再好不過,順利得叫人難以置信,宋顧追皺眉道:“既然要上報官府,還需得把你哥哥的尸體挖出來。”
莫仲賢擺擺手:“明天再上報官府吧,他們若是要看我哥哥的尸體,直接挖出來便是。今夜遲了,我先去睡個覺。”
宋顧追只覺得莫仲賢渾身都不太對勁,似乎太過于平靜,卻也說不出來什么,問道:“你真的沒事?”
“沒事,哥哥死有余辜,他活該的。” 說著莫仲賢抬起頭來,“各位為了我的事連日奔波,我感激不盡,今晚我把哥哥的東西收拾干凈,明日報了官就跟著你們走。”
宋顧追不知道該怎么回應,莫仲賢低著頭回了房間,把門鎖上。
周圍的人全都沉默著,剛才一路上抱怨莫仲賢給人添麻煩的弟子們也噤聲不語,一片安靜之中,從兩天前開始就沒出聲的紫檀使走了過來:“明天他跟著我們走。”
這話像是捅了馬蜂窩,弟子們這時候誰也忍不住,雖不敢說話,卻也都憤憤不平。計青巖冷冷的沒有出聲,氣氛越來越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