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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青巖把地條遞給他。
宋顧追接過來一看,也是低頭沉默不語。
【白家家主白霖經商以來,明里雖然重諾仗義、行事坦蕩,暗地里似乎也有十幾條人命在身上,卻只是有些傳言,沒有證據。白霖之孫女白蘭心因下人欺負侏儒,曾經訓斥過下人,叫人幫他包扎傷口,的確對他不錯,卻看不出是否有男女之間的感情,不敢斷言。十日前白蘭心去鎮口廟中還愿時不小心失足落水,幾乎溺水而死,昏迷不醒。白家的人趕到時,侏儒正緊緊抱著她控水,那時白蘭心頭發披散,全身濕透,衣衫散亂。白霖叫人將此事壓了下來,吩咐人不得外傳。后來不斷有人向莫伯賢兩兄弟身上潑臟水,似乎想把他們趕出白屏鎮,不知道是誰在背后主使。】宋顧追沉靜了許久:“所以白家小姐對莫伯賢并無意思,只不過是心善?”
計青巖不言語。他向來揣摸不到女子的心,也從來沒什么興趣,但他覺得以白蘭心的千金之軀會喜歡莫伯賢這個侏儒,實在是難以置信。
宋顧追輕聲道:“莫伯賢小時候得了白霖的許諾,雖說自己有自知之明不敢提起,想必也一直惦記著此事。后來白家小姐對他好,他難以控制心意也是有的。但要不是幾日前在河里救了白家小姐,有了那番親密的接觸,恐怕他也不會不知道天高地厚。”
“白小姐即便知道,也未必愿意嫁給他。” 計青巖淡淡道。
想必他自己也知道,白小姐對他并無情意,只不過是太想要,才說是兩情相悅,借著上清宮的勢力來逼迫白霖。
“如果當初指使人往兩兄弟身上潑臟水的是白霖,那日我去說親之時,他定然是氣得不輕。他礙著自己重諾的名聲,又礙著上清宮的勢力,不得不成全莫伯賢和孫女的婚事,卻也是騎虎難下,心中早已經打定了殺他的念頭。” 宋顧追皺起了眉,“此事怪我。”
計青巖沉默片刻:“今后需得調查清楚。”
現在說什么也沒用,這條人命之沒了,倒有一半的責任在宋顧追身上,怎么推脫也推不了。
此事換做是計青巖,他定然不會插手,上清宮里沒人敢對計青巖提什么要求,他就是有讓人噤聲的氣質。因此對于照顧莫仲賢這樣的事,計青巖根本不擅長也不愿意,這種事向來都是宋顧追處理的。
“是。” 宋顧追低著頭道,“回上清宮后我自去領罰。”
聽魂的人難尋,他當時想的便是如何讓莫仲賢心甘情愿,因此盡量對他有求必應。他從開始就對莫仲賢溫和照顧,那時他能說什么,難道臉一變告訴莫仲賢,你哥哥是個侏儒,別癡心妄想,別自不量力?你看你哥哥這個樣子,白家小姐會喜歡他?這話本應該是白家的人來說的,甚至白小姐親口說更好,卻不該由宋顧追開口。
他只是沒有料到白霖這么狠。不當面說清楚,背后直接把人殺了。
他當時應該想辦法置身事外,可是他沒有。如果莫伯賢后來拿著雞毛當令劍,因為弟弟去了上清宮而仗勢欺人,被白霖殺了,這條人命還算不在宋顧追的身上。可惜,就是因為一念之差,莫伯賢這條命如今倒是歸咎于他。
“現在該怎么辦?” 宋顧追安靜了很長的時間,又輕聲問,“是否該殺白霖?”
計青巖許久不語,低聲道:“上清門規不許我們插手外面的事,怕的就是牽連不清。”
如今是亂世,修仙界和凡間的界線模糊,將來只怕誰都得淌這個渾水,就連上清宮也難以落得干凈。”
宋顧追皺眉道:“凡間自有律法,此事不涉及修仙者,本該由凡間的官府判處。莫仲賢只說是白家的人把他哥哥殺了,白霖死不肯認罪,如果我們就此為莫仲賢殺人報仇,草率了些。白屏鎮人本就仰慕白霖,厭惡莫仲賢兩兄弟,這事做的不好便會引起眾怒。到時候水行門以此為借口聲討上清宮,麻煩也是不少。”
兩人正默然不語,卻聽見門那邊有些輕微的動靜,宋顧追走過去開了門,卻見莫仲賢不聲不響地站在黑暗里。宋顧追輕輕拉住他的手腕,莫仲賢本來沒有動靜,卻突然把宋顧追的手一甩,狠狠關上門,自里面上了鎖。
宋顧追站在門口不語,慢慢地走到計青巖身邊道:“宮主,此事由我不察而起,也當由我結束。等莫伯賢的尸體找到,我暗中去殺了白霖便是,盡量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責罰由我一人承擔。”
計青巖斟酌片刻:“不可再倉促行事。”
莫仲賢不知不覺地紅了眼睛。
其實,他也不清楚兄長是不是跟白蘭心兩情相悅,但兄長說他與白小姐互相都有些意思,他也就順著兄長的意思這么說。兄長照顧了他一輩子,難道他也像外人一樣,說他做白日夢,嘲笑他?他能自己去上清宮,拋下兄長不管不顧?
提親有什么錯?白霖本可以不答應這件婚事,何苦表面答應下來,背后把他的哥哥殺了?他就是厭惡被兄長逼到墻角,騎虎難下!他是高高在上的白員外,自己和兄長卻都是溝渠里老鼠一般的東西,也敢跟他攀親?
不自量力是么?好,我讓你死!
兄長死了,當初的承諾也就一筆勾銷,不用履行什么,也不用有這么個東西住進他家里給他添堵!
莫仲賢靜靜地走進臥房里坐下來,從窗口望出去。紫檀宮的人就在十幾丈之外的樹下閉目打坐。他害怕這些人,也不想跟著他們走,但他如今總算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他就是個誰都爭搶的物件,上清宮保不住他。
既然保不住他,何苦要淌這渾水為他報仇?宋顧追為了他甘愿領罰,他怎么好意思?
說到底,都怪自己沒有用,孱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他自己有本事該多好!不用靠任何人,自己就能把白霖給殺了,誰都不用求,誰都不用拖累!
莫仲賢下意識地從包袱里取出那塊藍色的靈石,光并不強,絢爛美麗,有種叫人心安的感覺。這是他最喜歡的東西,心情不好時便會捧出來看,時常也會抱著睡覺。莫仲賢摸著靈石表面深深淺淺的痕跡,啪嗒一聲,眼淚敲在上面。
藍色光芒略微明亮了些,莫仲賢卻怔怔沒有發覺,無聲無息地躺下來,蜷縮著身體將靈石摟在懷里。沒有了哥哥,大仇難報,上清宮保不住他,現在他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恍恍惚惚,似乎是做夢似的半睡半醒。莫仲賢在黑暗中不安害怕著,腦海里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說道:“想報仇?”
第20章 第二個故事
遠處飄來陣陣腐爛的尸氣,引得路人為之側目,紛紛捂著鼻子望向身穿杏色衣服的男子。男子不以為意地疾步趕路,背著的麻袋滿是尸臭之氣,突然間眼前一晃,一個身披玄色厚重道袍的男子站在他的跟前。
夏日炎炎,關靈道渾身上下都在冒汗,計青巖白皙的臉卻干干凈凈,連點油水都沒有。關靈道擦著汗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臉上還是通常一樣:“三宮主,我把他兄長的尸身找到了。”
計青巖將麻袋挑開,露出一個殘缺不堪的頭顱,傷口似是被野獸所咬,身體也早已經潰爛得不成樣子。他靜靜地看了片刻:“在哪里找到的?”
“三十里外的深山之中,身邊有把斧頭,旁邊有棵樹砍到一半,那樣子就像是正在砍樹的時候,被狼咬死——我滿身都是臭氣,這里有沒有洗澡的地方?”
宋顧追和石敲聲這時候從后面趕了過來,關靈道卻已經開始脫衣服,沾了血的杏色外衫解開,又去拉白色的領口。計青巖看著關靈道散開了中衣,露出白皙的前胸,太陽穴上的青筋忍不住微微跳動:“穿上衣服,否則以門規論處。”
上清弟子需衣著端莊,在宮主面前尤其如此,否則便是大不敬。
關靈道滿身都是尸腐的氣息,心中不禁氣苦,笑著說道:“我背這尸體走了一兩個時辰,氣味早已經受不了,我先去洗個澡。”
他抱著衣服就要去十幾丈外的小溪,計青巖瞄了一眼附近紫檀宮的人,手中的樹枝忽然飛起,靈動地卷住關靈道的手腕:“外面人雜,去后院找個無人的地方洗。”
關靈道把衣服裹緊了,邊走邊笑:“三公主真是對人好,我這么好看的身子也是不舍得給人看呢。”
“……”計青巖的青筋又開始猛跳。
一個男人,身子能好看到哪里?
石敲聲和宋顧追蹲下來仔細看那尸體。計青巖簡短地把關靈道的話重復一遍,石敲聲喃喃自語道:“看齒痕不像是狼咬傷,夏天深山里有足夠的食物,狼群不會隨便跑出來。況且這里的狼群都是荊狼,體型比這大許多,這齒痕不像是狼留下的,反而像是犬類。”
計青巖靜靜不語。
不是狼咬死,而是被狗咬死,尸體又被丟棄在荒山里擺成那副樣子,莫伯賢果然死得不明不白,被人殺害這件事可以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