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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的人把資料理了理,放到文件袋里遞給他:“不用謝我。”
這一句說得客客氣氣,最后一個字吐得很輕,在他心上砸出一聲響:不是不用謝,是不用謝我。陳嶼接過文件夾站起身,找到照顧母親的護理人員簡單客氣了幾句,對方禮貌客氣,看上去很專業,卻不像是要同他多說話的樣子。
他回到病房里,在母親床邊坐著,直到她醒來。這里比醫院安靜不少,她睡了一覺,氣色好多了,說想看電視。陳嶼陪著看了沒一會兒,母親便開始趕他回家休息。
他看起來太疲倦了,怎么笑都藏不住。
陳嶼在房間里坐到天黑,陪母親吃了晚飯,架不住再三催促,腳步虛晃著走下樓。等車開到小區門口,天色已經很暗了。他站在樓道臺階前猛地想起來什么,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社交軟件一陣跳屏,幾個紅點躁動不安地閃。他點開第一行,未讀消息從“等會見哦”,到“你在哪里呀”,“你怎么了”,“你還會來嗎”,最后是長長一串:
雖然沒見過面,但我聽阿姨說你是特別好的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和我說哦。即便沒有這個緣分,可以做個朋友,有需要可以找我幫忙。
他的腳步一時抬不起來,手指也敲不出妥帖的措辭,最終還是只能撿出一句最廉價的對不起,好在他虧欠出了經驗,上個教訓還釘在胸口,不怕再多一筆。等洗漱完躺到床上,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他點開,女孩子發過來一個表情,一只貓在地上打滾,很可愛地閉著一只眼睛。
多好的人,他配不上她。
他拉了窗簾卻沒關窗,外頭隱約有風聲。
他把一層單被裹得很實,腦海中刮過很多紛雜的碎片,他曾經牽著誰走過或長或短的路,那些光亮在這深更半夜顯得很遙遠,竟咂摸不出一絲暖意來。
他想著想著,最后只剩極其零散的片段,他從繩子上下來,跌到那人懷里,捕捉到一絲低微凜冽的香——分明是疏離冷硬的味道,但一剎那扶住他的手扣得很實、很穩,害他從此荒唐地栽下去。
倘若那人再吝嗇一些,自己再冷靜一些,這個故事可能就不是這樣了。
倘若他的命不是如此,下一步也不至于走成如今這樣了。
醫院里的大小事項以及小醫生的動態都在梁楓每日遞交的信息之列,交是一碼事,頂頭上司看不看是另一碼事,他只按指令辦事:一旦特殊變動必須及時匯報——就像現在。
小醫生安安穩穩上下班,每天六點整準時上車,有時陪母親吃完晚飯再回出租屋,但大部分時間會直接留下陪夜,而這樣的日子已經穩定地持續了兩周。
腫瘤的確在二次術后穩定,且有范圍漸小的跡象,但這種病本身無法談治愈。
關于出院和未來的事宜,陳嶼與母親談了很久,監聽第一時間送到科室,于是立刻有醫生借著例查的機會同他說:一年留院觀察期是費用全免的代價,但期間的護理、飲食起居全部由院方承擔,白紙黑字,已經寫在當初的合同內了。
小醫生三天沒動靜,第四天,變化就來了。
梁楓明白這件事應當特殊處理。即便是傅云河的辦公時段,他還是第一時間派人告知:
醫生去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