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譽暄520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司馬昭卻默許了阮籍的猖狂。這不僅因為他對阮籍原本有所偏袒,也因為名士們的放肆已為社會見慣不怪。后來謝安的哥哥謝奕,雖然在桓溫擔任荊州刺史時做了他帳下的司馬,宴席上卻同樣是披頭散發想嘯就嘯。桓溫哭笑不得,只好說謝奕是自己的“體制外司馬”。
沒想到謝奕比阮籍還過分。他不但嘯,還發酒瘋,而且桓溫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最后桓溫只好躲進老婆南康長公主屋里,公主則不無譏諷地說:稀客呀!如果沒有那位狂司馬,我都沒機會見到夫君了!
請問這叫什么做派?
名士的做派。有此做派的,就叫名士派。
什么是名士?名士原本指名滿天下的士人,這是戰國時期就有的。但以士族中的精英為名士,并成為社會群體和流行概念,是在東漢末年。黨錮之禍后,社會輿論以各種名目為士人做排行榜(請參看本中華史第九卷《兩漢兩羅馬》),榜上有名的就是名士。
后來,排行榜不做了,品評人物則成為風尚,許劭就是這方面的名家。他不愿意對曹操做點評,恐怕也因為曹操實在不能算作名士。但稱曹操為英雄,卻意義重大。
實際上漢末魏晉對社會影響最大的就是兩類人物:英雄和名士。前者以曹操、劉備、祖逖、劉琨、王敦、桓溫為代表,后者的典型則有孔融、阮籍和嵇康。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類型。
沒錯,名士與英雄不乏相通之處。至少,他們的內心深處都充滿了驕傲,也都不同于流俗。名士們固然放浪形骸,縱情任性,蔑視凡塵,不拘禮節,英雄們又何嘗把禮教和社會輿論真正放在眼里?桓溫讀《高士傳》,看到某“道德楷模”的故事時,竟厭惡得把書都扔掉了。
但,他們的角色并不一樣。
英雄是有可能創造歷史的,盡管歷史未必都由英雄來創造,以英雄自許的卻往往以此為己任。在他們看來,成就大業原本前緣命定,奪取天下則不過囊中取物。因此英雄們大多豪氣干云,充滿自信,不憚于把自己的本色甚至野心展露出來,此之謂“英雄氣”。
名士卻多半只有派頭。因為名士并不能創造歷史,只能書寫或點評,還未必能夠由著他們來。于是名士的驕傲和自信,就只能表現為個人風采和人生態度。比方說,風流倜儻,超凡脫俗,恃才傲物,卓爾不群。
也許這就是區別:英雄氣,名士派;英雄本色,名士風流。當然,英雄也好,名士也罷,都得是真的。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
風流不是尋花問柳,盡管未必不尋不問。它更多的是指一種風度和標格,因此一定要表現為派頭。東晉的王恭就說,做名士并不難,只要無所事事,痛飲酒,熟讀《離騷》就可以了。這其實就是風流。
仰天長嘯,則是派頭之一種。
毫無疑問,風流既然是風度,那就一定是風尚,也就一定會變化。大體上說,漢末重氣節,魏時喜放蕩,東晉尚超脫。魏晉之際的名士,不但要嘯,要飲酒,有的還要服藥。這種藥叫五石散,吃了以后皮膚發熱容易擦傷,所以只能穿寬松的舊衣服,身上也會長虱子。
于是,一邊抓著虱子,一邊高談闊論,就成為名士的一種派頭,叫“捫虱而談”。后來成為前秦皇帝苻堅之謀臣的王猛,就以此聞名于世。而這樣一種滿不在乎,表現出來的則正是狂傲的態度,以及不羈的人格。
不過東晉以后,名士的狂傲便漸漸收斂了,他們更崇尚的是玄遠的清談。王導、桓溫、謝安和簡文帝,也都是個中高手,名士開始與統治者打成一片。
何況清談之所重,是高深的義理、敏捷的才思、優雅的姿態、動聽的談吐,講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而且絕不涉及時政,也不會觸犯權貴。在這種場合,大約是聽不到嘯聲,也不會有人發酒瘋的。
東晉與漢魏,豈非頗為不同?
這當然有原因。
事實上,相對英雄,名士只能算作弱勢群體。他們沒有公權力,也沒有槍桿子,只有滿腹經綸再加上一肚子的牢騷,以及自命不凡的唇槍舌劍。可惜批判的武器敵不過武器的批判,帝國也并不希望它的臣民具有獨立的人格和主張。堅持狂傲和不羈,付出的將是生命的代價。
嵇康就是。
嵇康之死 嵇康被殺那年,四十歲。
已經無法確知這是哪一天的事情,只知道當時出了太陽。嵇康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知道離行刑的時間還早,便讓人取來琴,演奏了一曲《廣陵散》。他說,過去有人要跟我學這支曲子,我沒答應他,現在成為絕響了。
說完,從容就戮。
嵇康死后,普天之下的士人無不為之痛惜,據說就連司馬昭也感到后悔。
那么,嵇康為什么會被殺?
直接的原因是得罪了鐘會。
鐘會出身高級士族,父親鐘繇(讀如姚)是曹魏的開國元勛,官居太傅,位列三公,而且是小楷的創始人,書法藝術的鼻祖之一。在這樣一個家庭成長的鐘會,天資機敏聰慧,更兼才藝超群,年紀輕輕就聲名鵲起。
然而鐘會對嵇康卻似乎心存敬畏。他撰寫了一篇學術論文,想拿給嵇康看,卻又不敢面交。在戶外猶豫徘徊多時以后,鐘會將論文扔入嵇康院中,掉頭就跑。
這里面其實有政治原因。鐘會要討論的哲學問題,就像“文革”后檢驗真理標準的辯論,實際上代表著兩條路線的斗爭。這兩條路線,就是曹魏主張的法家庶族和司馬集團主張的儒家士族。鐘會在政治上和學術上,都是站在司馬集團這一邊的。他不敢見嵇康,很可能是怯戰。
因此,當他自以為有底氣時,就再次來見嵇康。
想來鐘會為這次見面做足了準備。他甚至邀請了當時各界的社會名流,穿著名貴的衣服,駕著豪華的馬車,賓從如云前呼后擁浩浩蕩蕩地一同前往。
嵇康卻在打鐵。
現在看來,嵇康的打鐵,就像諸葛亮耕田,劉備編織工藝品,未必是為了謀生,更多的是一種生活情趣或政治態度。他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樹,嵇康便在樹下打鐵。拉風箱的,則是為《莊子》作注的著名哲學家向秀。
向秀和嵇康,都不理睬鐘會。
很沒意思地等了一陣子后,鐘會悻悻而去。
嵇康這才開口: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鐘會答: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嵇康繼續打鐵。可惜他這種日子過不了太久,因為鐘會已經下定決心要他的性命。
正好這時發生了一樁冤案。嵇康朋友呂安的妻子被哥哥呂巽(讀如迅)設計奸污,呂巽卻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誣陷呂安不孝。嵇康為了證明呂安的清白,挺身而出仗義執言,結果和呂安一起被捕入獄。
鐘會報復的機會來了。他趁機向司馬昭大進讒言,聲稱像嵇康這樣的“臥龍”絕不能再留在民間。最后嵇康和呂安都被殺害,罪名是散布錯誤言論。
這當然是典型的以言治罪,卻并不是第一次,曹操殺孔融就是如此。據稱,孔融曾說:父于子并無恩,因為父親當時原本是滿足性欲。母于子也無愛,因為十月懷胎就像一件東西暫時寄放在瓦罐里。于是曹操以“不孝”的罪名將孔融殺掉,連他兒子都沒放過。
說起來此事實在頗具諷刺意義。因為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孫,曹操則是主張唯才是舉,無妨不仁不孝的。看來曹操的用心除了故意羞辱孔融,還要趁機打儒家士族路線一耳光:孔子的嫡孫都不孝,儒家倫理靠譜嗎?
嵇康的情況卻不同。
實際上,孔融是否散布過不孝的言論,并無證據。判決書上指認的證人是禰衡,而禰衡早被黃祖殺害,可謂死無對證。嵇康“非湯武而薄周孔”(非議商湯、周武,鄙薄周公、孔子),卻是白紙黑字鐵證如山。證據,就是嵇康的代表作《聲無哀樂論》和《與山巨源絕交書》。
表面上看,《聲無哀樂論》只是一篇美學論文。在這篇論文中,嵇康提出了一個類似于19世紀奧地利美學家漢斯立克的觀點:音樂只是美的形式,與情感無關。
這,又怎么犯了忌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