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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很狼狽。
桓溫卻看著謝安笑。他說:這個解釋不錯,而且很有意思!嗯,嗯,很有意思!
確實很有意思,因為其中有時代精神。
實際上魏晉風度的重要內容之一就是不裝。所以,像桓溫那樣公然宣稱寧可遺臭萬年,也不虛度一生,是真實可愛的。像謝安這樣硬要“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反倒有裝模作樣、沽名釣譽、待價而沽之嫌。
于是就連謝安的雅量,也被懷疑為做秀。
公元383年,前秦皇帝苻堅大舉出兵,以壓倒性優勢進攻東晉,與謝安的弟弟謝石、侄子謝玄大戰于淝水。誰都知道,這是決定東晉王朝命運和前途的戰爭。然而捷報傳來時,謝安卻在下棋。而且看了一眼后,繼續下棋。
客人沉不住氣了,問謝安出了什么事。
謝安這才淡淡地說:小兒輩大破賊。
這當然是雅量非凡,然而正史卻另有記載:客人走了以后,謝安狂奔進屋,結果連鞋跟都折斷了。
后面這一幕,才是真實的。
事實上雅量并非謝安的本色。小時候,他曾經去找名士王蒙辯論,王蒙對他的評價就是“咄咄逼人”。可見謝安骨子里其實跋扈,超凡脫俗和淡泊寧靜是裝出來的。或者說得好聽一點,是后天的修養或修為。
但即便如此,卻仍然可貴,因為當時的天下需要這樣一位人物來做政治領袖。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像當年的王導一樣,讓面臨傾覆的王朝轉危為安。
這樣看,王導和謝安,又堪稱政治家。
至少,也是高明的政客。
的確,謝安和王導不乏相通之處,他們也都懂得“宰相肚里能撐船”的道理。謝安執政時,正遇到士兵和奴仆因不堪壓迫剝削大量逃亡,而且大多就近逃到南塘一帶的船中。謝安卻否決了大搜捕的提議。他說:如果連這些人都不能包容,那么京都還叫京都嗎?
有此一說,謝安便堪稱真宰相。
這也是王導和謝安執政時,矛盾重重的東晉政界相對和睦的原因之一。實際上,謝安是懂政治的,也是很會做人的。有一次,謝家人聚會,正好天上下起了大雪。謝安便興致勃勃地問:白雪紛紛何所似?
侄兒謝朗答:撒鹽空中差可擬。
侄女謝道韞說:未若柳絮因風起。
謝安哈哈大笑。
誰都看得出,謝道韞的回答遠勝于謝朗,然而謝安卻只是開懷大笑,并不加以點評。這就既表示了對侄女道韞的由衷贊賞,又給侄兒謝朗留足了面子。
家為國之本。能齊家的,也會治國。
實際上,謝安被公認為做宰相的材料,正是從一件小事看出。隱居東山時,他和朋友們一起出海,海上卻突然起了風浪。船夫見謝安神情閑適,便繼續前進,結果風浪越來越大而眾人喧嘩不安。直到這時,謝安才不緊不慢地說:要不然我們回去?
大家都說:回去!回去!
謝安這才讓船夫掉頭。
于是輿論認為,如此器量,足以鎮安朝野。
鎮安朝野,正是公眾對謝安的期許,也是時代對他的要求。謝安則不負眾望,以他鎮定從容甚至不失安閑的精神風貌,讓東晉這只大船躲過了風浪。
顯然,這里面的關鍵詞就是器量。器量,也是魏晉風度的重要內容,而且是在東漢末年開始流行的新詞。它甚至比純潔更重要。一個人,如果器量不足,再純潔也只是清澈的山泉。相反,哪怕污濁一點,也是汪洋大海。
謝安也許就是這樣。或者說,他希望能夠這樣。至少在這個時期的政治人物中,他最能代表魏晉風度,盡管真正能代表時代精神的另有其人。
那就讓我們再回到漢魏。
第三章 精神
名士派
作為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魏晉風度的代表人物,嵇康以他的生命為代價,維護了自己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從而贏得了永遠的尊崇和敬重。 諸葛亮第一次北伐那年,嵇康五歲。
嵇康是魏晉名士的精神領袖,也是那個時期的重要人物。他跟諸葛亮之間,難道會有什么關系?
當然沒有,只不過都很漂亮。諸葛亮身長八尺(一米八四),嵇康七尺八寸;諸葛亮“容貌甚偉”,嵇康“風姿特秀”。不難想象,那是相當引人注目的。
實際上出山之前的諸葛亮,是一位飄逸不群的翩翩美少年。他耕田,未必是為了謀生;他讀書,只不過觀其大略。他最喜歡的,或許并不是挑燈夜讀,也不是高談闊論,而是在清晨和夜晚抱膝長嘯于山林。
這是什么樣的風度?
魏晉風度。
的確,魏晉風度實際上開始于漢末,標志之一便是嘯的流行。嘯,就是雙唇收緊努起,讓氣流從舌尖吹出,大約相當于吹口哨。也可以用手指夾住嘴唇,或者將手指插入口中,發出的聲音會更加尖銳響亮。
原則上說,嘯是要有環境和條件的,而且一般在深山幽谷之間,茂林修竹之下,登高望遠之際,心曠神怡之時。這樣的嘯,是一種自我陶冶和自我沉醉,也是自我表現和自我欣賞,當然高雅至極。
因此,嘯,便成了魏晉名士的身份標志之一。
名士中最擅長嘯的是阮籍,他的嘯聲據說可以傳出數百步遠。有一次,阮籍在蘇門山遇到一位名叫孫登的得道高人。無論阮籍跟他談什么,他都抱膝閉目養神,阮籍只好長嘯而去。走到半山腰,卻聽見嘯聲遠遠傳來,有如龍吟鳳鳴,群山響應。回頭一望,正是孫登。
這樣看,諸葛亮抱膝長嘯時,豈非神仙似的人物?
正是。
不過,諸葛亮終于走進了滾滾紅塵,魏晉的那些名士們也未必真能超然物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很少有比魏晉時期更加身不由己的。各種政治勢力的明爭暗斗無時不有,名士們夾在當中其實左右為難。他們也大多并不敢公然對抗,能夠寄托情懷的就只有嘯。
比如阮籍。
阮籍跟他的朋友嵇康一樣,在魏末的政治斗爭中是傾向于曹家的。不過嵇康對司馬氏公開持不合作態度,阮籍卻不敢。司馬昭加九錫的勸進表,就是由他起草的。盡管為了躲避這件事,他曾經喝得酩酊大醉。
然而阮籍依然希望能夠保持一定的獨立性,更不愿意被看作司馬昭的普通僚屬。他的辦法是借酒裝瘋,在司馬昭的宴席上傲然長嘯。這其實并不簡單。因為在大庭廣眾下面對尊者而嘯,是非常傲慢無禮的行為;而宴席上的其他人,又無不正襟危坐莊嚴肅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