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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果聽出了我的意思,她說:“整個村子以及下方的巖盤,幾乎保持了原樣,屋中的擺設也沒摔壞,所以陷入地底之后,村民們并沒有死。”
胖子說:“村民困在這里……餓死渴死了?”
我說:“你們看見堂前的白骨沒有,如果說皮肉都爛盡了,身上的衣服鞋襪到哪兒去了?如果說找不到吃的,村民們為什么關了屋門,躲在里邊不出去?從村中的槍支和擺設上看,陷進地裂子的年頭距今不會太久,往多了說五六十年,屋子里灰仙爺的畫像顏色還沒掉光,死尸身上的東西就變成灰了?”
這還僅是其一,其二,村子前邊的光亮也來得古怪,深山老林絕無人跡,大裂子下邊怎么可能通電?我們應當帶上用得到的東西,盡快離開此地。不過供奉灰仙爺的村民,常年在山中鑿洞掘金,他們陷進來都逃不出去,我們又有多大把握?我讓胖子和尖果先留下,看看大屋之中是否還有我們用得上的東西。我一個人到旁邊的屋子轉了一遭,周圍幾處屋舍,同樣關門閉戶,屋中都是白骨,可見村子陷入地裂,村民們并沒有摔死,但是為了躲避什么,全將屋門上了閂。土坯屋舍大致完好,屋頂又全是茅草,有東西進來也是從屋頂進來,村民是被那些東西吃了!
原本以為光亮從村中而來,如今卻發現這個村子根本沒通電,幾十年前陷入地裂子,當時使的還是油燈。裂谷走勢蜿蜒曲折,兩邊是直上直下的絕壁,中間忽寬忽窄,從高處落下的泥土逐漸堆積,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云霧彌漫,不知是什么東西在發光。當我出來的時候,密林深處的光又不見了,我有不祥之感,擔心兩個同伴遇上危險,匆匆返回村中大屋。
胖子在土炕旁邊找到一口大缸,上邊扣了蓋子,還壓了塊大石頭,打開來一看,缸里有十幾瓶蠟封的燈油,里面是上等的鯨魚膏,所謂“鯨魚膏”,系以鯨魚油脂熬制而成,可以燒很久,還不熏眼,但是價格特別貴,是偽滿洲國時期的日本貨,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只有金匪才用得起。尖果則從在躺箱中找到幾本殘舊書卷,大多受了潮,翻都翻不開,能夠翻開的幾本,有的記錄了村子里挖出多少金子,購置了多少槍支,甚至還有買了多少人口,有的是族譜,上邊有各家各戶的人頭兒。
我問尖果:“有地圖沒有?”尖果并未見到地圖,挖金之人對金脈的地點看得比命還重,絕不會留下任何線索。鯨魚膏燈油我們用得上,賬本族譜卻沒什么用,不過其中一卷中的內容全是村子里發生的大事。我們打開一瓶鯨魚膏,點亮屋中的油燈,借著光亮翻了一遍。
原來當年有金匪在山中葬馬掘穴,意外見到了金脈,遂舉族遷至此處,年復一年在村子下邊挖金子,金洞越掏越深,金子越挖越多,一來二去發了大財。有一次,金匪首領忽然見到金洞深處白光閃爍,身邊的大舅哥會拍馬屁,告訴他此乃祥瑞之兆,閃光之物可能是傳說中的“金王尸衣”。傳說老時年間,在東北深山老林中出了一位“金王”,天賦異稟,善識金脈,什么地方有金子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真可以說是富可敵國,為了死后可以羽化飛升,用盡天下奇珍做了一件寶衣當成裝裹,并讓后人把他葬在金脈之上。傳說如果得了這件寶衣,不僅可保一生榮華富貴,還能夠裂土分疆,成為一方人王帝主。金匪首領信以為真,讓手下的人繼續去挖金王尸衣,從此稱孤道寡,自封為草頭天子,還封他老婆當了皇后娘娘,會算卦的大舅哥是國師,族中兩個長老列為左右丞相,記賬的是文官,監工的是武將。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金匪首領稱王之后,把族規制定得更加森嚴,如果有人敢私藏挖出來的金子,或者向外人吐露關于金脈的消息,不只要吞下火炭,讓他再也說不了話,還會打斷雙腿,在身上劃無數道口子,然后剝下血淋淋的狼皮給他披上,關在地窨子中,三天兩頭帶上來抽打一番,以此警示眾人。看到此處,我和胖子、尖果三個人同時想起在九尾狐壁畫前見到的狽,雖已無從證實,但那只“狽”多半是從這個村子逃出去的。
再往后邊看,金匪在山中掏金,挖到深處,金洞里頭鬧上了耗子,洞穴中的耗子不僅又多又大,而且敢咬人。清朝末年以來,東北接連鬧過幾次鼠疫,鼠疫不同于別的病,除了死亡率高以外,傳染性極強,往往一死就是一大家子,為了防止繼續傳播,只能把死人燒了,連個尸首都留不下。所以民間的耗子藥很厲害,秘方堪稱一絕,關內的耗子藥是耗子吃了才死,而這個耗子藥往墻角一放,鉆墻過梁的耗子打老遠聞上一聞,就會立即斷氣兒,一宿可以熏死一麻袋耗子,真得說是有多少死多少,一個也跑不了。不過金匪一向供奉灰仙爺,迷信這東西是財神,以為這會觸怒了仙家,不敢下耗子藥,卻買來大姑娘,穿上紅襖紅褲子,再五花大綁扔到洞中,謂之給大仙爺娶媳婦兒。并且打了很多小棺材,開山挖洞免不了用炸藥,村民們將誤炸死的耗子全部收斂到小棺材中,點上長明燈與祖宗牌位一同供奉。亂世之中,人命最不值錢,二八的大姑娘插上草標只換得了兩百斤小米。活人扔下去就讓耗子吃了,一轉眼啃成白骨,不僅沒讓灰仙爺息怒,反而引來了更多的耗子。雖然沒有后邊的內容了,但是我看到此處,也想得到后來發生了什么——金匪們為了挖金子找寶衣,挖開了下邊的大裂子,整個村子掉了下來,村子里的人全讓耗子啃成了白骨!而在當天村中又買了一個女子,穿上紅襖紅鞋用繩子捆住了,等到時辰往金洞里扔,可時辰還沒到,村子就陷入了地底。當初村民們以活人供奉灰仙爺,卻不知什么東西一旦吃過人,它們可再也不想吃別的了,到頭來落得這樣一個結果,慘遭萬鼠啃噬,不是報應是什么?
正所謂“好因得好果,惡因得惡果”,三人此時都覺得背后發涼,不知村子周圍還有沒有吃人的耗子,相比起陰森的遼代古墓,這個沒有活人的村子更為恐怖。胖子對我說:“咱這兩條腿不是鐵打的,從高處爬下來,又走了這么半天,你我二人頂得住,尖果也頂不住了,不如在這兒歇一陣子。屋子四周好歹有墻壁,把上邊擋嚴實了,不怕有耗子鉆進來咬人。而且這一路走過來,連根耗子毛兒都沒看見,你們盡管把心放肚子里,天塌不下來。”
我雖然急于脫身,但也不敢亂走,三個人都累得夠嗆,肚子里沒東西墊底,身上也沒力氣,誰都不知道接下來還要走多久,還會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情況,一旦走到一半走不動了,又找不到容身之地,那可就太兇險了。按說應該留在這里,吃些干糧緩足了力氣,合計合計下一步怎么走。不過即使是村中最大的屋子,上邊也僅有茅草頂子,用什么東西才擋得住?
胖子說:“大屋分里外兩間,大門寬,二門窄,供奉灰仙爺的前堂不成,東西兩屋的頂棚上有樺木板,你瞧東屋那位,不是沒讓耗子啃成白骨嗎?咱拆掉前邊的門板,擋住二門,再用躺箱頂上西邊的屋門,人待在西屋,什么東西也進不來。”
尖果問他:“你剛才說什么?東屋里還有個人?”
胖子順口說道:“東屋有個穿紅襖的……”我急忙攔下他的話頭:“村子里的死人多了,眼不見為凈吧。”
尖果聽我這么說,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也沒再追問,幫忙擋住二門。我對胖子使個眼色,二人搬了一個空躺箱到東屋。我捧起油燈,看了看死在土炕上的女子,心想:全村的人都讓耗子啃成了白骨,她卻是被捆住了餓死的,耗子進不了這屋嗎?想到此處,我仔細打量了一遍東屋的結構布局,上邊有木板子頂棚,也鋪了很厚一層茅草,夯土為墻,同樣糊了年畫,無非倉王牛馬神之類,看不出與其余的屋舍有何不同。
我沒再多想,拔出短刀割開女尸身上的繩子,卻發現那竟是“五鬼朱砂繩”,是用五股麻繩,在朱砂水中浸泡后制成。別說綁一個女子,即使捆綁一個彪形大漢,使三股麻繩就足夠了,力氣再大也掙脫不開。而相傳五鬼朱砂繩捆在人身上,死了之后變成鬼也脫不了身。金匪將活人扔進洞中給耗子吃,可能也是出于迷信,怕這些女子死得太慘,化成厲鬼前來報復,因此用上了五鬼朱砂繩。這繩子又粗又韌,還打了死結,割了半天才割斷,我同胖子將女尸抬進躺箱,扣上了蓋子。
我之所以這么做,一是不想讓尖果嚇到,二是覺得紅襖紅鞋的女子可憐,讓金匪買牲口一樣地買來,準備給灰仙爺當媳婦兒,雖然到頭來沒被扔到金洞里讓耗子吃了,可在陷入地底的村子中活活餓死,只怕也不大好受。放在躺箱中如同進了棺材,接下來千萬別鬧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二人擺好躺箱,合攏東側屋門,將油燈放在土炕一頭的炕桌上,坐下來分吃干糧。所謂的干糧,無非是幾塊干面餅子,一口咬上去,幾乎可以把牙崩掉,估計這東西牲口都不吃,不過餓急了沒有吃不下去的。我三口兩口吞下一塊豆餅,擰開行軍水壺的蓋子,喝了幾口水,終于覺得踏實多了。尖果忍不住好奇,在一旁問我:“你們剛才干什么去了?”
我聽出她已有所察覺,因為胖子之前說走嘴了,尖果并不是聽不明白,只是沒敢往下問,我就直說了:“東屋里死了個女的,是金匪給灰仙爺買來的媳婦兒,我們把她抬進了躺箱。”
胖子補上一句:“你放心,出不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