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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起來活動一下也好,鍋里給你燒了姜湯,洗漱一下就可以喝了?!?
“噢?!标懴闼牍郧傻卮饝宦暎灸莾簠s沒有動,黑亮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問他:“二哥,我今天真能去上學嗎?”
“今天???”許清明略一沉吟,“今天能行嗎?你再好生休息兩天,等你身體好些的吧?!?
“我好了,真的,真的好了。”陸香穗忙說,她真怕他昨晚就隨口那么一說,今早一覺醒來就不算數了。
看著陸香穗直視自己的目光,靜默中隱隱含著期待,許清明不忍心再攔著她,就笑著說:“那也行,你先洗洗臉收拾一下,好好把湯喝了,吃飽飯身體有勁兒才能上學?!?
“嗯!”陸香穗乖巧地答應一聲,趕緊回屋去梳頭。她一頭黑發不算長,剛到肩膀以下,頭發卻很厚實,利落地梳順了從中間分開,編成兩條短短的麻花辮,剛好垂在兩邊肩膀上,她一邊扎上頭繩,一邊就往外走,匆匆洗了把臉就鉆進鍋屋。
許清明正在鍋臺旁邊盛飯,陸香穗跑過到他身后探頭一看,大白瓷碗里像昨天一樣,依舊臥著五個白白軟軟的荷包蛋,配著切碎的姜絲。她瞧了一眼鍋里,果然只剩下不多的水和幾根姜絲了。
“那你吃什么?”陸香穗盯著他看。
“我吃煎餅啊?!痹S清明隨口說,“這樣湯湯水水的飯,我一大小伙子吃了不頂餓?!?
陸香穗咬了下嘴唇。當時農村人家里總會習慣性地養幾只雞,雞蛋除了病人和孩子,自家人很少舍得吃的。日子窮,家里稱鹽買火的往往就靠著雞屁股呢,拿去村里小賣部,一個雞蛋能換兩盒火柴。在鎮上大些的商店里,也會有年輕姑娘拿著兩個雞蛋來換雪花膏。在陸家的時候,除了兩個弟弟頭疼感冒了能吃上雞蛋,連她哥陸高遠也吃不到的,陸香穗記得自己只在過年過節時才吃過雞蛋。
陸香穗沒看到這個家里養雞,許清明給她吃的雞蛋,估計不是買的就是借的,他自己當然不舍得吃了。
陸香穗清秀的眉毛微微往下擰,一聲不吭拿了個碗把鍋里剩下的湯水盛了,飯勺一伸,利落地從許清明盛好的碗里舀過來兩個荷包蛋。
“要吃咱倆一塊吃。這個家總共兩口人,讓我一個人吃獨食?”陸香穗端起三個蛋的那碗,烏黑的眼睛望著許清明說:“我三個,你兩個,你是二哥,你讓著我?!?
這丫頭!許清明看著她認真的小模樣,漾開了笑臉。他忍不住抬手拍拍她的頭頂,故意逗她:“噫,心眼兒還真不少。叫我一大男人吃這個雞蛋姜湯,出去人家還不得笑話我?笑我把自己個當女人養呢。我不吃這水嗒嗒的東西,明明是你身體不好,叫你吃就吃,好好聽話就對了。”
“我真的好了。我就是這幾天沒怎么吃飯,昨天身上有點乏力是真的,現在都好了。你往后也不要再給我弄雞蛋姜湯了。”陸香穗趕緊說,怕他不信,又滿口保證:“二哥,你看我不是挺精神的嗎?哪有什么病,好生吃幾頓飯,吃飽睡足,就什么都好了,我從小就上山下田,哪有那么嬌氣!”
陸振英最厭惡的就是閨女“嬌氣”,淋雨回家晚了是嬌氣,頭疼腦熱不吃飯是嬌氣,臟活重活干不動也是嬌氣,陸香穗長這么大,就不知道在媽媽跟前撒嬌是個什么感覺,反正她覺著,女孩兒不能嬌氣,否則,會被人挑剔厭惡的。
眼前這個二哥,到現在為止對她都還不錯,關心她生病,還要讓她回去上學,陸香穗下意識地覺著,絕對不能讓他認定自己“嬌氣”。農村人說媳婦,都要挑三大五粗身體壯的,一個農村丫頭,要頓頓雞蛋姜湯的伺候著,還想怎么樣?如果這會子陸振英看見了,大約就要憤憤地罵上一聲:還想上天不成?
陸香穗此刻哪里知道,許清明費心思把她帶離陸家,偏偏是滿心歡喜的就想養出一個嬌氣乖巧的妹妹來。
并且——許清明望著她,暖暖地笑,從把她帶回來,這是她跟他說的最長的一回話了。從開始的只言片語,或者只會點頭和“嗯”,這會子站在他跟前,振振有詞的模樣真是怎么看怎么可愛。
“胡說,你一個女孩子,又不是那些皮實的野小子,就該嬌氣些才對。再說,昨天耿嫂子不是說了嗎,你這體溫低的毛病,就得好好養些日子,她不是叫我帶你去量一量血壓嗎?我本來今天沒想讓你上學,正打算今天帶你去呢?!?
許清明說著,端起鍋臺上兩個蛋的碗,轉身往堂屋走,陸香穗便也端著另一個碗跟在他后邊回到堂屋。堂屋其實就是許清明住的外屋,本來也就一間屋,放了許清明的一張床,再放了抽屜桌和一些零碎家什,便十分扁窄了。為了節省空間,吃飯用的小方桌被塞在抽屜桌底下,兩人先各自把手里的碗放在抽屜桌上,合力把小方桌抬了出來,碗放好,面對面坐下吃飯。許清明右手抓起兩雙筷子,遞了一雙給陸香穗,左手順便就端起自己的碗,碗口靠著碗口,把碗里兩個荷包蛋劃拉進了陸香穗碗里。
陸香穗擱下筷子,抗議地望著他。
“香穗兒,聽話趕緊趁熱吃了,二哥跟你保證,咱們家呀,窮不到分吃一碗飯的地步。二哥一定會好生掙錢,掙很多錢。你等著,等咱們有了錢,咱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買什么,荷包蛋當飯吃都行,吃到不愿意再吃它?!?
不是嗎?只要日子舒心,人就有力量,就會越來越旺實。許清明有這個決心,也有這個自信,絕對不會讓她一直這樣過苦日子。
荷包蛋當飯吃?陸香穗聽了抿嘴一笑,許清明樂觀舒暢的心情感染著她,兩條好看的眉毛彎了彎,卻沒有真正說服她。
陸香穗沒動筷子,默默地望著許清明,堅持著。
許清明起身從抽屜桌上抓起一包紅糖,給她倒了些進碗里,想了想,又摸出一個酒瓶子,瓶口塞著包了塑料布的木塞,里頭裝的卻不像酒。許清明拔掉塞子,把里頭金黃清亮的東西倒了一勺子放進陸香穗碗里,順帶著把勺子也放了進去,一股格外清甜的花蜜香味兒傳開來,是蜂蜜,他初夏時候有心留下的槐花新蜜。
然而陸香穗微微歪著腦袋,還是默默地、堅持地望著他。目光對視,終于,許清明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臉上卻漾開了溫暖的笑,主動伸出筷子從陸香穗碗里夾了一個荷包蛋,也沒再往自己碗里放,半空中直接送進了張大的嘴巴里,嚼了兩口,似乎是噎著了,忙喝了一大口水,才失笑地問她:
“行了吧?”
陸香穗低下頭,沒再堅持。她攪著碗里的雞蛋姜湯,看著碗里紅砂糖的顏色慢慢散均勻了,拿起勺子小口地喝她的湯。
許清明拿了煎餅,就著小碟里的咸菜吃起來。等他兩個煎餅吃完,陸香穗也喝完了湯,許清明便遞了個煎餅給她。
“吃飽了。”陸香穗搖頭。
“四個雞蛋就吃飽了?喂小貓也不夠。”許清明笑她,“不吃硬飯,用不了一會子就挨餓了?!?
陸香穗接了煎餅,卻只撕下來半塊,卷了咸菜吃起來。手里拿著煎餅卷兒,她站起來去里屋找書包。
“二哥,那我去上學了?再不走要晚了?!?
“等會兒,我吃完騎車送你去?!痹S清明說,許溝到鎮上比北石寨村遠,十幾里路呢,她本來就身體不好,步行十幾里路哪能行?許清明一邊加快吃飯速度,一邊跟她解釋:“你這剛生病呢,我送你去,順便先去醫院量量血壓,最好讓醫生檢查一下,然后再送你去學校?!?
☆、特殊關系
陸香穗在鎮醫院查了血壓,還查了血。查血倒沒什么,說血壓真的有點低,90/50,醫生只說沒嚴重癥狀就不用藥物治療,注意營養,多喝水,多吃些堅果能改善。
陸香穗有點小委屈了。原先沒覺著自己哪兒不對啊,無非就是瘦弱了些,怎么就這么兩天,就讓許清明找出兩樣毛病來?許清明卻只是笑著說,吃堅果好辦,當地種植花生,番瓜子也是隨處能找到的東西,記得往后有事沒事弄些來當零嘴吃。
出了醫院,許清明騎自行車送她去學校。到學校那條路拐彎處,離校門還有幾十米的距離呢,陸香穗便跟許清明說,她下來吧,自己走過去,省的許清明再往里拐了。
許清明停下自行車,陸香穗早已經先從車后座跳下了來,站那兒望著許清明,卻沒急著走,兩只小手緊抓著書包帶子,站那兒猶豫起來了。
“二哥,要不……我還是不上學了吧,上學也沒意思,學費那么多,還累人……代數我也學不好,還耽誤干活兒?!?
這怎么突然就變了呢?許清明好笑地望著她,急切要來上學的是她,這到門口了,各種理由不想上學的也是她。
其實一路上陸香穗都在擔心,算算她一個多星期沒上學,如今學校里關于她的事情只怕傳遍了。八十年代農村的初中,學生年齡也參差不齊,加上有留級生,有的學生年齡就偏大,比如初三年級十八.九、二十歲上的都有,正上著學呢,忽然就退學結婚了,便會在學校里引來一陣議論。這樣的事情陸香穗以前也耳聞目睹過,尤其是同班的同學,便會格外關注,一群女生們半是好奇半是輕蔑,甚至還有幾分莫名的騷動羨慕,一群女生們能嘰嘰喳喳說上好幾天。
她倒是沒突然嫁人,可許清明花了五千塊錢,硬把她帶回家,整出那么大的影響,整個學校老師、學生只怕都在議論她呢。想想要是有人問她,她怎么說呀?再說了,訂了親呢,雖然沒結婚,都到男方家去生活了呢,突然又跑回學校里上學了,老師同學會怎么看呀!